接下来的一个月,村落里所有接受过灵魂调整的人都被重新检查。
硝子承担了最复杂的身体与咒力评估,夜蛾负责联系地方部门、安置未成年人并建立正式监督,五条悟则第一次主动接过五条家对外协调的事务。过去他最厌烦那些冗长文书,如今却在临时会议室里坐到深夜,把每一份知情说明、赔偿方案与后续保障逐条看完。
有人惊讶地发现,六眼少主并非只会用力量压人。他依旧没什么耐心,遇到含糊其辞的官员会直接把文件拍回桌面,但也开始学着区分“让对方闭嘴”和“让事情真正落地”的不同。五条家原本准备替他处理所有细节的术师,被他赶回去重做了三次名单。
“儿童安置补助为什么只写一年?”他问。
负责记录的人小心回答:“通常案件结束后——”
“她们受的伤一年能结束?”
会议室里没人敢说话。
夏油杰坐在另一侧,听见这句话时抬眼看了悟一会儿。悟没有看他,只用笔在文件上重重画了一道,语气不耐:“改到成年。心理治疗也算进去。”
硝子从门外经过,脚步停了片刻。她什么都没说,只在第二天把一杯没有加过量糖浆的咖啡放到悟桌上。
“给我的?”悟受宠若惊。
“别误会。”硝子道,“怕你困得把预算多写一个零。”
“多一个零不是更好吗?”
“财务会哭的。”
“让他们哭去。”
夏油杰低头整理资料,唇边终于浮出一点真正轻松的笑。
五十四名接受过不同程度灵魂调整的人里,三十一人要求恢复。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得知自己过去一年连情绪反应都被别人触碰后当场崩溃。所有要求恢复的人,她都亲自监督真人复原,硝子在旁逐项确认,夏油杰则必须站在现场,听完每一句责问。
这不是为了羞辱他,而是让他真正看见“结果很好”之外的部分。
剩下二十三人出乎意料地选择保留,其中包括五名能够稳定使用低水平反转术式的人。原因并不高尚统一:有人觉得这是赎罪,有人害怕重新变回过去的自己,也有人第一次因为“能够救人”获得从未有过的价值感。
一个曾参与囚禁美美子与菜菜子的男人沉默很久后说:“以前没人需要我。现在有人受伤,会来找我。我知道我以前不是好人,现在也不一定是,但我想继续这样下去。”
她没有替他判断这份选择是否足够纯粹,只确认:“是你自己的决定?”
“是。”
于是他的能力被保留。
村落没有被毁掉,诊疗所继续存在,学校继续运转,老人仍有人照顾。好的结果不必因为错误的起点一起消失,只是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知道发生过什么,所有能力与制度都必须建立在清楚、自愿与可以退出之上。
夏油杰也没有被允许只站在旁边观看。他亲自整理了全部风险说明,向每一个愿意继续的人解释真人的术式、失败可能与恢复选择。过去他擅长用完整逻辑替别人做决定,如今则必须把逻辑拆开,交还给对方,让他们在并不完美的信息里选择自己的路。
他起初不习惯。
有人明明拥有很高成功率,却因为害怕而拒绝;有人身体条件并不好,仍愿意承担风险;也有人反复询问、拖延数周,最后仍没有给出答复。夏油杰几次想指出哪一种选择“更合理”,每次话到嘴边,都能察觉她安静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没有时时跟在他身后,却确实一直在关注。
总监部会议结束后,她会抽时间看他重新写过的知情书;处理完羂索相关线索,她会去高专地下治疗室看一次实验;夜里回到东京宅邸,甚尔把热好的饭放到桌上,她还会顺手问一句:“杰今天状态如何?”
五条悟为此吃过几次醋,却没有真的阻止。他已经明白,那种关注不是偏爱,而是在悬崖边拉住他的一根线。
夏油杰也时常回来和美美子与菜菜子吃饭,惠正蹲在院子里训练玉犬。黑犬扑得太快,把夏油杰裤脚蹭满泥。甚尔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递过去一条毛巾。
夏油杰擦掉裤脚泥痕,忽然道:“之前谢谢您。”
甚尔挑眉:“谢什么?”
“提醒我,她很忙。”
“我只是怕她累死以后没人付工资。”
夏油杰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惠抱着白犬跑过来,仰头问:“杰,今天留下吃饭吗?”
“如果甚尔先生允许。”
“我做的饭,你问他干什么?”甚尔冷淡道。
惠认真想了想,转身去问她。她正坐在廊下看文件,闻言抬眼:“留下吧。”
夏油杰眼底那点阴影轻轻晃了一下,很快沉回温和笑意里:“好。”
他仍旧会因为她一句允许感到满足,仍会下意识记住她每一次叫自己的名字。这种依赖没有彻底消失,只是从过去不能见光的湿暗角落里被带到了日光下。他开始明白,关注不是纵容,信任也不是替他承担判断;她可以伸手扶正,却不能代替一棵树决定往哪里生长。
后来的一段时间,她还是时常把夏油杰带在身边。
高专与五条家正在尝试建立新的非战斗型术师培养体系。许多能够看见咒灵的人并不适合前线,有些术式弱,有些身体条件不足,也有人只是单纯不愿把生命长期放在任务里。过去总监部对这些人的处理很简单:没有战斗价值便放弃,或登记后长期监视。
她不认可这种制度,因此推动辅助治疗、结界维护、咒具管理、情报分析等新岗位。夏油杰最初只是旁听,后来逐渐参与实际讨论。他需要看见,改变世界并不只有强制重塑这一条路,缓慢、妥协、程序与等待同样可以产生真实结果。
一次会议结束后,两人沿五条家侧院回廊往外走。暮春的雨刚停,石灯笼被洗得发白,青苔吸足水分,颜色浓得近乎发黑。檐角不断滴水,落进浅渠,泛起一圈圈细小涟漪。
夏油杰走在她身侧稍后一点,黑色制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少年已经比刚入学时高出许多,肩背逐渐舒展,长发束得整齐,只在鬓边落下几缕。
“今天那个男人,”他忽然开口,“明明可以通过术式调整获得更稳定的咒力控制,却拒绝了。”
“嗯。”
“他拒绝的原因居然只是害怕。”
“害怕也是理由。”
夏油杰轻轻皱眉:“哪怕我们知道他做的是不理性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