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以为,她来到这里是为了保护村民、保护规则,或者阻止一个危险实验。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她一路从总监部、五条家与羂索的阴影之间抽身赶来,也是在保护他。
不是保护他的清白,也不是替他免除后果,而是不肯看着他把自己变成另一种怪物。
这个认知比任何责备都更沉。夏油杰喉结轻轻滚动,许久没有说话。那点藏在心底、等待她发现的阴暗满足终于被真正的羞愧压住。他忽然明白,自己所谓“把污泥藏在袖子里,只给她看干净结果”,本质上仍是把她当成会接受供奉的神,而不是一个愿意与他一起承担选择的人。
“您一直知道我不对劲吗?”他问。
“我知道你在想很多事情,但直到现在才知道你具体做了什么。”
“所以最近您才把尽量我带在身边?”
“嗯。”
“您那么忙。”
“忙不是不看顾你的理由。”
夏油杰偏开脸。春雨后的冷意沿湿发滑到颈侧,他却觉得耳后微微发热。真人曾说他在等她来抓住自己,如今那句话像一根刺重新翻出来,让他既难堪,又有一种无法彻底否认的安定。
“如果我只是为了折磨他们,事情会更简单。”她说,“我处理掉真人,好好揍你一顿,再把他们交给应有的审判。”
夏油杰:“……”
她按住眉心,确实感到头痛:“偏偏你不是。你给他们治病、建诊疗所、让孩子上学,还认真记录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你确实减少了伤害,所以才会越来越相信自己。”
他沉默许久,终于问:“如果有人知道全部以后,仍愿意继续研究呢?”
“可以。只要他们完全知情,明确同意。”
“真人也可以参与?”
“在你与硝子的共同监督下。”
树林深处立刻传来真人不满的一声:“为什么还要那个反转术式——”
她抬眼。
远处再次传来一声闷响,随即彻底安静。
夏油杰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她看见了:“好笑?”
“没有。”
“杰。”
“真的没有。”
沉重气氛因此松开一线。可她并没有就此结束:“还有以后,未经过被改造的本人允许,不准再进行此事。”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春日天光映在那双金色眼睛里,里面没有术式强迫,也没有要求他立下束缚的意思。
“知道了。”他说。
“不是知道。”
少年沉默很久,最终坐直身体,语气认真:“我答应您。”
她看了他一会儿,只应了一声:“嗯。”
没有咒誓,没有术式确认,她只是愿意相信他。
这反而让夏油杰心里更难受。被怀疑时,他还可以证明自己;被这样相信,他便必须真正停下来。
当天傍晚,五条悟还是赶到了。
他没有听她留在高专的安排。白发少年穿过山路结界时带起一阵强烈气流,停在神社前却没有立刻发火,只站在石阶下看着夏油杰。苍蓝色眼睛无遮无拦,里面有愤怒、后怕,也有比这些更深的自责。
硝子抱着记录从诊疗所回来,见状只说:“别打坏医疗设备。”
“我看起来像来打架的吗?”悟问。
“你能忍住?”
夜蛾正道也在不久后抵达。他没有训斥,只让夏油杰将全部经过重新写进正式报告,并要求接下来所有处置由高专、五条家与地方部门共同记录。
五条悟从始至终没说几句话。直到夜深,众人暂时安顿下来,他才在神社外拦住夏油杰。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问话比“为什么要这么做”更先出口。
夏油杰看着他。月光落在悟的白发上,六眼看得见世间最细微的咒力变化,却没能看见挚友藏在笑容后的那条路。那双眼睛第一次因此显得近乎狼狈。
“我以为自己可以处理。”夏油杰说。
“你当然可以处理。”悟声音很冷,“你连整个村子都改得像天堂了。可这和你不告诉我们有什么关系?”
夏油杰没有回答。
悟抬手抓住他制服前襟,最终却没有挥拳,只咬着牙道:“我那天明明问过你。山里的残秽,我看见了。”
“悟。”
“我还以为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你总会自己想明白。结果你一个人跑去和真人做这种事。”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来,“我是不是根本没有认真看过你?”
夏油杰微微一怔。
五条悟很少承认自责。他习惯把所有失败归结为自己还不够强,却不擅长承认有些事情与力量无关。
“这不是你的错。”夏油杰说。
“当然有我的错。”悟松开手,又很快皱起眉,“但你也别想全推给我。”
夏油杰几乎被这句话逗笑:“我没有。”
“那就道歉。”
“对不起。”
回答太快,反倒让悟一时卡住。
夏油杰没有敷衍。他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硝子与夜蛾,又重新看向悟:“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们,也不该让你们最后从别人那里发现。硝子借给我的资料,被我拿去做了她不会同意的事;夜蛾老师让我汇报任务状态,我也隐瞒了;你问过我,我撒了谎。”
硝子原本靠在门边,闻言将未点燃的烟从唇间取下:“至少还知道一条条说。”
夜蛾沉声道:“道歉之后还有责任。”
“我会承担的。”
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喂,我们可是挚友啊。”
夏油杰的眼神轻微一动。
“下次你再往这种地方钻,至少先叫我。”悟说,“我不保证赞同,但我可以先把你拽出来。”
“你这算鼓励他下次继续?”硝子问。
“重点是拽出来。”
“听起来还是很蠢。”
“硝子,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能。”
夜蛾看着三个学生,紧绷了一整日的眉心终于稍微松开。他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在赶来路上已经准备好最坏的处置;也没有告诉夏油杰,在发现他仍愿意解释、仍会因为同伴的失望而难受时,他才真正确定这个孩子还没有走远。
她站在檐下,安静看着这一幕。
悟在愤怒里学会承认自己并非什么都能看见,硝子不再只把所有人的伤当作自己必须独自承担的工作,杰则第一次真正把“同伴”理解为可以共同承担后果的人,而不是需要被自己保护在真相之外的人。
他们都在长大。
并不整齐,也不总是朝正确方向,却确实在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