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夏油杰时,他正坐在神社后面。春雨刚停,石阶湿润,少年比一年前又高了一些,肩背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黑色长发束在脑后,几缕被潮气打湿,贴在脸侧。他面前摊着记录,真人坐在树上,远远看见她出现,第一反应是闭嘴,第二反应是转身便跑。
她只抬了一下眼。
树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世界随即安静。显然真人被金色结界直接压进了更远处的山坡。
夏油杰抬起头。看见她的一瞬间,他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那反应很细微,甚至比惊讶更像松了一口气,仿佛一根绷了一整年的弦终于被谁按住。
“您怎么来了?”他仍旧笑了一下。
她看着他:“夏油杰。”
笑意慢慢淡了。
夏油杰没有装傻,也没有问需要解释什么,只垂下眼应道:“嗯。”
“解释。”
“您看到了?”
“嗯。”
“硝子发现的?”
站在她身后的硝子冷淡道:“你还挺失望?”
夏油杰沉默片刻:“果然瞒不过你。”
“别夸我。”硝子看着石桌上整整一箱记录,眼底没有半点被肯定的喜悦,“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是不是疯了。”
她抬手,示意硝子先去诊疗所检查受术者。硝子没有立刻走,视线在她与夏油杰之间来回一次,最终还是抱起最上面的两册记录,经过夏油杰身旁时低声道:“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山林重新安静。
她走到石桌前,拿起记录翻开。姓名、身体状况、灵魂调整范围、反转术式成功率、副作用、恢复周期,详细、也规范得令人头痛。
“多久了?”
“一年左右。”
“多少人?”
“最初十二人,后来五十四。”
她闭了一下眼。
夏油杰低声道:“我没有故意伤害他们。”
“我知道。”
“也没有虐待。”
“我看得出来。”
“村子比以前更好,孩子不再被关起来,伤害和咒灵都减少了。五个人已经能够稳定进行基础治疗,硝子以后——”
“杰。”
她再次打断他,声音不重,却让少年立刻停住。
她没有站在高处审问,也没有用术式压制,只在石桌另一侧坐下,与他平视:“我不是在问你的研究做得好不好。”
夏油杰的指尖在膝上缓慢收紧:“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雨后的水珠从叶片边缘滴落,打在记录封皮上。夏油杰看着她,良久才道:“因为有效。”
“硝子一个人承担不了整个咒术界的医疗。能够使用反转术式的人太少,真人可以调整灵魂,而这些人确实参与虐待两个孩子。他们需要赎罪,也可以成为对咒术界有用的人。”
“谁决定他们如何赎罪?”
“他们本来就有罪。”
“我没有否认。”
“那我哪里错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变重,狭长眼眸里压抑了一年的情绪终于露出边缘:“如果什么都不做,让他们说一句知道错了便回到原来的生活,那两个孩子受过的伤怎么办?他们制造的恶意怎么办?那些没被发现、以后还会发生的事呢?我没有杀人,没有让他们痛苦,甚至让这里变得更好了。”
她一直等他说完。
“所以你认为他们应该付出代价。”
“是。”
“他们是应该付出代价。”
夏油杰怔了一下。
她将记录放在两人之间:“监禁、赔偿、强制劳动、教育、限制权利、公开审判,这些都可以讨论。□□可以被关起来,财产可以被没收,自由可以因为犯罪被限制,甚至生命也会因极端罪行被剥夺。惩罚本来就是社会必须承担的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被潮气打湿的发梢上。
“可你做的不是惩罚。你替他们决定了身体与灵魂该变成什么样,也替他们决定了什么才算赎罪。”
“结果证明——”
“羂索也总是这样说。”
空气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夏油杰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眼底掠过极深的抵触:“我和他不一样。”
“现在还不一样。”她没有回避,“所以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的谈论这件事。”
她向他讲起千年前的羂索,他最初并不是为了作恶,也曾想理解咒力、灵魂与术师诞生的原因,曾推动结界研究、改进咒物保存,甚至救过很多人。他同样相信这个不断产生诅咒、不断让术师死亡的世界需要改变。
“后来,他开始认为自己看得比别人远,所以理应替别人决定,因为他觉得自己是正确的。”
山风掀动纸页,墨字在阴影里一行行闪过。
“杰,真正危险的不是残忍,而是傲慢。你不必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只需要认为自己的判断更正确,认为结果足够好,认为别人不理解,所以不必让他们参与决定。然后你会一步一步走到他现在的位置。”
夏油杰眉头紧锁:“我没有把他们当材料。”
她看向那只装满记录的木箱。
少年沉默下来。
“第一次成功,你会想这是必要代价;第二次成功,你会想上一次证明自己是对的。十次以后,你便不会再问,自己有没有权力开始第十一次。”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没有任何夸张的失望。正因如此,夏油杰反而更难以躲开。他可以反驳愤怒,可以服从命令,却无法轻易逃过她耐心摆在面前的每一条逻辑。
良久,他低声道:“可他们真的变好了。”
“是。”
“这座村子也变好了。”
“是。”
“那您要把一切都撤掉吗?”
“先检查他们的身体状态。任何限制人格与自主判断的调整都撤销;已经形成稳定能力、本人在完全知情后愿意保留的,可以留下。”
夏油杰抬起眼:“只要本人愿意?”
“你要告诉他们发生过什么,全部。有人会害怕,会愤怒,也可能要求恢复,那是他们的权利。”
“即使这些样本可能全部消失?”
“研究者都会觉得可惜。”她看着他,“但人不是样本。”
夏油杰垂下眼:“我知道。”
“你理论上知道,真正做到比较难。”
这句话太直接,他竟无法反驳。
她沉默片刻,终于把更重要的话说出来:“我担心的也不只是他们。”
夏油杰抬头。
她很少把关心说得这样明确。金色眼睛越过湿润春光,安静落在他身上:“那些人很烂,烂到不值得你为他们毁掉自己。你若杀了他们,会把血留在手上;你若为了惩罚他们,开始习惯替所有人决定,又会把他们的恶意带进自己的道路。”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杰,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些人渣,把自己也拖进泥潭。”
少年眼底有什么轻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