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蛾正道则从任务报告里看出另一种变化。夏油杰的报告依旧完整,甚至比过去更准确,却越来越少出现主观判断。所有情绪都被删去,只剩“已祓除”“无伤亡”“无后续风险”这类干净句子。夜蛾曾把报告推回去,让他重新写一遍。
“任务里发生了什么,不只是咒灵等级。”夜蛾说,“术师的判断、状态与受影响程度也属于报告。”
夏油杰坐在办公桌对面,笑容礼貌:“我没有受到影响。”
夜蛾看了他很久,最后还是放他走了。
她比任何人都忙,却也比任何人都更持续地看着他。
她会在五条家凌晨的书房里翻完他的每一份任务记录,会询问夜蛾最近有没有将过多单人任务交给他,会在硝子提到杰借阅反转术式资料时记下一笔。她没有把这种关注变成监视,也没有因直觉便强行翻看他的记忆,只是在日程已经挤得几乎没有缝隙时,仍偶尔把他带在身边。
去总监部时让他旁听任务分配,去五条家分家会议时让他看旧制度如何借“多数人的利益”牺牲弱者,甚至在处理一桩术师违规案件后,问他如果由自己裁决,会如何决定。
夏油杰给出的答案总是冷静而有条理。她听完,有时点头,有时纠正,从不要求他立刻接受。
他一面继续隐瞒村落,一面又近乎贪婪地收集她给出的每一句判断。她在会议间隙递来的茶,她在车上偶尔叫出的“杰”,她翻看文件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短暂目光,都会被他安静地记住。那种依赖不明亮,甚至带着一点不愿见光的潮湿,像根系在土下悄悄缠紧石块。他知道自己不该把她的关注当成奖赏,却又无法完全停止期待。
甚尔对此看得比旁人更直接。
某个雨夜,夏油杰来东京宅邸取她留下的资料。她还未回来,甚尔正坐在餐桌旁替惠修理被玉犬咬坏的木制玩具。男人抬眼看了看少年湿透的肩头,将一条毛巾扔过去。
“擦干了。”
“谢谢。”
“别把地板弄湿。”
夏油杰低头擦拭头发。甚尔手中的小刀沿木头边缘削过,薄屑一圈圈落下。沉默很久后,他忽然道:“她最近一直在关注你。”
夏油杰动作微顿:“我知道。”
“知道还往暗处钻?”
“甚尔先生在说什么?”
甚尔嗤笑,唇角伤疤使那点笑显得格外锋利:“你们这些聪明人最麻烦。真想做坏事就做,偏偏又想让人发现,发现以后还要装作自己不知道。”
夏油杰抬眼。客厅灯光落在他湿润黑发与狭长眼眸之间,神情一时看不出温度。
“我没有。”
“最好没有。”甚尔把修好的玩具放回桌面,“她已经够忙了。别逼她还得从泥坑里捞你。”
楼梯上传来细小脚步声。惠抱着枕头站在转角,显然刚醒。夏油杰的神情很快柔和下来,弯腰将孩子抱起。惠困倦地靠在他肩头,手指碰到他仍有些湿的长发,小声说:“冷。”
夏油杰愣了一下。
甚尔起身去拿毯子,不再多话。
那一晚,夏油杰在客房睡到天亮,第二日仍旧照常去上课,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几天后,他又去了村落。
她真正发现这件事,并不是因为夏油杰犯了什么差错。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
那天下午,高专医务室来了一名四十岁左右的普通男人。没有术式,咒力量低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能在指尖产生极其微弱的正向能量。硝子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让他再做一次。
男人很紧张:“这里?”
“嗯。”
“可是夏油大人说——”
声音戛然而止。
硝子抬起眼。她没有逼问,只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未点燃的烟咬在唇间,神情仍旧倦怠:“再做一次。”
正向能量再次出现。
硝子的眼神慢慢变了。不是因为能量本身,而是那条咒力回路太不自然,像某种东西将原本不适合产生反转术式的结构强行重新“捏”过。
她见过类似的痕迹。
真人。
硝子当晚没有去找夏油杰,而是先去了夜蛾办公室。夜蛾听完以后,脸色沉得可怕,却没有立刻派人找他,只问:“你确定?”
“八成。”硝子把检查记录放在桌上。
五条悟正巧推门进来。他原本要拿一份五条家送来的公文,听见“真人”便停在门口。空气安静了几秒,六眼沿着桌上记录迅速扫过,少年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杰做的?”
没人回答。
悟的手指收紧,纸页边缘在无下限作用下轻轻震动。他想起便利店门口那场没有继续的追问,想起群马山土的残秽,忽然明白自己不是没有发现,只是不愿意相信挚友会把自己隔在外面。
她是在十分钟后接到消息的。
彼时她仍在五条家处理与总监部的争议,案前摆着羂索旧据点的地图,另一边是宿傩可能出现过的残秽报告。通讯咒具亮起时,她只听硝子说了三句话,便合上全部文书。
“准备车。”她起身时语气仍旧平静,“悟留在高专,夜蛾封存相关记录。硝子跟我去。”
五条悟在通讯另一端立刻道:“我也去。”
“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不冷静。”
“我不会对杰动手。”
“我知道。”她停顿了一下,“但我要他先给自己一个解释。”
悟沉默下来。
她离开东京宅邸前,甚尔正带惠与美美子、菜菜子在院子里看玉犬练习。两个女孩已经愿意靠近那只白犬,菜菜子蹲在地上,指尖小心碰着柔软耳尖。她只简单交代自己要去群马。
甚尔抬眼看她:“需要我一起去?”
“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甚尔看了看她眉间极淡的疲惫,没有再坚持,只把车钥匙递给随行术师。
她在转身时,看了夏油杰曾经坐过的那张餐椅一眼。
她从来不希望那个少年因为一群烂人,最后也把自己变成需要被清理的一部分。
她抵达村落时,正是春日的一个充满阳光的下午。
山樱开得很好,道路两侧被清理得干净,几个孩子骑着自行车从坡道冲下来,看见陌生车辆后还会主动避让。村口新修了一间小型诊疗所,门前种着花,一位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两个年轻女人正在给学龄前孩子分水果。笑声很自然,没有恐惧,没有压抑,甚至没有她原本预想中的阴沉与扭曲。
她站在村口,沉默了很久。
随行的五条家术师低声问:“家主?”
她没有回答,只让金色眼眸缓慢扫过整座村落。咒力平稳,没有大型咒灵,也没有明显的负面残秽。如果只看表面,这里几乎称得上理想:治安良好,互助体系完善,儿童受到保护,老人有人照顾,甚至拥有基础医疗能力。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头又开始疼了。
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一种面对“聪明人自作主张”时才会出现的熟悉钝痛。五条悟小时候也常让她头疼,但悟通常只是炸掉训练场;夏油杰显然更麻烦,因为他会先写出一整套理论,证明为什么炸掉训练场是有利的。
硝子站在她身旁,白色外套被山风吹得轻轻鼓起。她看着诊疗所里正在给人止血的村民,神色复杂“您准备怎么处理他?”
她望向山林深处那座神社:“先听他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