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几个月，没有人发现异常，或者说，没有人觉得那是异常。
那座原本闭塞、贫穷、因为迷信与恐惧而将两个拥有咒力的孩子关进木笼的村落，在不到半年里发生了近乎不可思议的变化。最先改变的是医疗。被调整过灵魂结构、勉强能够产生正向能量的人，经过反复练习后，不再像最初那样每使用一次能力便头痛欲裂、恶心呕吐。
他们当然远远不能与硝子相比，甚至无法真正被称为成熟的反转术式使用者。无法再生断肢，无法修复严重脏器损伤，也无法稳定地将正向能量输入他人体内；绝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处理浅表伤口、止血、缓解炎症，偶尔帮助骨裂更快愈合。
可这已经足够惊人。
在一个最近的正规医院都需要驱车数小时才能抵达的偏远村落里，孩子半夜高烧不必再等到天亮翻山下去，老人摔伤也不再只能躺在家里等骨头自己长好。甚至牲畜受伤，都有人尝试用极低强度的正向能量处理。
最开始只是实验，后来逐渐变成日常。
夏油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回来。他从不留下高专记录，也不让辅助监督知晓，通常选择雨夜或任务间隙，由咒灵遮断普通人的视线与残秽。山林深处那座废弃神社被重新修整，腐朽木门换成新的，殿内没有神像，只摆着几张桌子、医疗用具与他从高专资料库一点点抄出的反转术式资料。
记录也越来越厚。
基础咒力量、大脑对咒力的感知程度、灵魂结构稳定性、每次改造范围、术后反应、能够产生的正向能量强度、人格变化、情绪变化，甚至睡眠时间与饮食习惯，每一项都被整齐写下。从几页，到一本，再到装满整整一只木箱。
真人有时会坐在旁边翻看，某次差点脱口而出：“你比羂——”
夏油杰抬眼。
真人立刻改口：“比某些做实验的人认真多了。”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有。”
“真人。”
“真的没有。”
夏油杰盯了它几秒，最终没有追问。真人暗自松了口气。有些名字，最好不要在这个人面前随便提，尤其当那个名字与她有关时。
真正危险的是，实验确实有效。
半年后，最初十二名对象中有七人能够稳定产生微弱正向能量，其中两人甚至可以为他人进行基础治疗。这意味着反转术式或许并非完全无法被“制造”。至少在无为转变与足够精细的灵魂调整帮助下，可以人为提高普通人理解正向能量的可能。
夏油杰第一次真正确认这一点时，群山正落着薄雪。杉树林间没有风，天地安静得像失去声音。一个曾参与囚禁美美子与菜菜子的村民，蹲在路边替老人处理手背伤口。那人动作笨拙，额头全是汗，掌心只有极淡的正向能量，却仍让不断渗血的伤口缓慢闭合了一部分。
老人不停道谢，那人显得不知所措，最后只说：“没什么。”
夏油杰站在远处，黑色外套上落了一层细雪，眉睫也沾着潮湿白意。他忽然觉得，这不是错的，至少结果不是。
曾经将两个孩子关进笼子的人，如今在治疗别人；曾经因为恐惧与无知伤害弱者的人，现在不得不学习感受他人的痛苦。村中争吵减少，家庭暴力几乎消失，老人不再被丢在无人照看的屋子里，原本不让女孩继续读书的家庭也开始把孩子送去镇上的学校。
并非因为他们忽然拥有高尚人格，而是伤害别人会让自己难受。看到孩子害怕，他们会心悸；看到老人疼痛，他们会头痛。时间久了，行为先改变，习惯、关系与价值观又反过来被行为塑造。
真人曾问：“他们只是因为不想自己难受，才装成好人。那也算好人吗？”
夏油杰翻着记录，平静反问：“一个人因为害怕惩罚而一辈子不杀人，另一个人因为真心尊重生命而不杀人，只看结果，有区别吗？”
真人笑起来：“杰，我都有些欣赏你了。”
夏油杰没有笑。他望向窗外，村落道路被重新清理，年轻人开始修缮废弃公共澡堂，老人有人轮流照顾，孩子能在黄昏时追着球跑过村口。最讽刺的是，当他们不再把未知当成妖怪，不再把所有灾难推给两个孩子以后，村里的咒灵反而真的变少了。
恐惧减少，怨恨减少，人与人之间积累的恶意也减少，诅咒自然随之稀薄。
一年不到，这里竟逐渐变成附近人口中的“天堂”。有人搬进来，有人来求医，地方政府也开始注意。村长在一次采访中说：“我们只是学会了互相帮助。”
夏油杰后来看到那张地方报纸，沉默了很久。真人趴在他身后，笑得肩膀发抖。
“他说得也没错。”夏油杰将报纸折起。
“哪里没错？这一切明明是你捏出来的。”
“现在确实如此。”
他把报纸放进火盆。纸张迅速卷曲，村长的照片被火焰吞掉。那张温和端正的脸映在火光里，眼底却像积着雨季始终晒不干的阴影。
“结果是好的。”他说，像是在说服真人，也像在说服自己，“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高专与五条家并非真的毫无察觉。
五条悟最先发现夏油杰越来越常在夜里失联。两人执行任务时，杰仍旧会笑，会与他争论咒灵操术和无下限谁更适合大范围作战，也会在悟把甜点包装随手丢进车里时皱眉，可某些时刻，他会忽然安静下来，目光越过车窗落在很远的地方，像在计算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计划。
有次任务结束，悟靠着便利店玻璃门等他买水，忽然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任务。”
“我又不是看不见。你的咒力残秽里有山里的味道。”
夏油杰拧开瓶盖，动作没有停：“上次任务留下的。”
悟摘下墨镜，苍蓝色眼睛直直看着他：“杰。”
那一刻，夏油杰几乎以为自己会说出来。他甚至能想象悟听完后的表情——先愤怒，随后骂他是笨蛋，再想办法把所有责任抢过去一半。可最后，他只是笑道：“你什么时候连土的味道都要管了？”
五条悟盯了他很久，重新戴上墨镜：“因为我们是搭档。”
夏油杰偏开脸：“知道了。”
悟没有继续追问。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为这一刻感到自责。他太相信杰有自己的分寸，也太习惯他们并肩时谁都不需要被照顾，以至于把那句“知道了”当成真正的承诺。
硝子也注意到夏油杰开始频繁借阅反转术式资料。她曾在医务室门口把人堵住，短发凌乱，眼下带着熬夜后的淡青：“你突然对医疗这么有兴趣？”
夏油杰抱着资料，神情自然：“真人的术式值得研究。”
“研究归研究，别把自己变成第二个病人。”
“我看起来很糟？”
“看起来像三天没睡，又努力装作睡得很好。”
夏油杰笑了一下：“硝子，你说话越来越像她了。”
硝子皱眉：“别用这种话转移话题。”
可就在那天夜里，医务室又送来三名重伤术师。硝子忙到凌晨，等她想起那叠资料时，夏油杰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