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昏暗的储物屋里,霉菌沿着木板缝隙爬出灰绿色的斑,酸败稀粥的气味与人群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他却在那双警惕的眼睛里,忽然想起了另一双金色眼眸。
不是命令,也不是责备。她站在水族馆破碎的月光下,对他说过:“我相信你会做出自己的选择。”不是“正确的选择”。是“自己的选择”。
这点细微的区别,在此刻像一只温度很低的手,按住了他已经抬起的杀意。夏油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四周躁动的咒力已经一点点沉回体内,只有袖中收紧的指骨还残留着过度用力后的苍白。
真人在他意识深处沉默了片刻,随后发出一声颇为遗憾的叹息。
“真可惜。”它的声音像湿漉漉的指甲贴着灵魂边缘慢慢划过,“我还以为你终于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这是夏油杰第一次主动回应它。真人立刻笑起来:“人类没有拯救的价值啊。”
“不。”他看着面前那一张张因恐惧、愚昧和从众而扭曲的脸,声音仍旧温和,“他们有没有价值,不该由我来决定。”
“所以你准备原谅他们?”
夏油杰抬眼,狭长的眼睛里没有方才失控的怒意,反而平静得让人不安。
“谁说我要原谅他们?”
真人安静了一瞬。
夏油杰转身走到木笼前,召出的咒灵轻而易举地扯断了锈蚀锁链。铁环砸在地面,扬起薄薄一层灰。两个孩子立刻向后缩去,浅发女孩手里那块磨尖的木片已经被掌心的汗浸透。
他没有贸然伸手,只在笼门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们尽量平齐。
“你们叫什么名字?”
深色头发的孩子紧紧抿着唇,浅发女孩也只是盯着他,像在判断这是不是另一种更体面的诱骗。
“没关系。”夏油杰脱下制服外套,放在笼门内侧,而不是直接披到她们身上,“可以以后再告诉我。先出来吧。”身后的村民终于反应过来。
“大人,不能放她们出来!”
“她们会把灾祸带回来!”
“您刚才也看见了,那些怪物就是因为——”夏油杰回过头。
他甚至没有释放咒力,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那张年轻清俊的脸仍维持着礼貌的轮廓,眼底却像有一层潮湿阴影缓慢沉下去。方才还叫嚷不休的人群顷刻安静,连村长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杀掉这些人确实太简单了,简单得近乎浪费。
死亡只需要几秒,而赎罪应该更久。那些人不是坚信牺牲两个孩子可以保护多数人吗?不是喜欢以“村落”“大家”“不得已”为理由,将痛苦推给最无力反抗的人吗?
既然如此,他们应当也很愿意为了更多人付出一点东西。
这个想法成形时,真人忽然停止了嘲笑。它像一只在暗处嗅到新鲜血味的兽,饶有兴趣地贴近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心念。
“杰。”这是它第一次这样称呼他,亲昵得令人不适。
“你刚才想到什么了?”
夏油杰没有回答,伸手将自己的外套又往木笼里推了一点。可真人已经从那一瞬泄出的情绪里尝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于是笑意越来越浓。
“你不准备杀他们,却好像想做更有趣的事。”
夏油杰垂下眼,望着女孩手臂上被烫伤后留下的深色疤痕。他看着那群面色惶恐的村民,狭长眼眸在阴天里显得比平日更深,温和笑意仍在,却像一层覆盖在井口的薄雾,让人看不见底下究竟积着怎样的水。
他确实有了一个想法。
一个从前的自己绝不会产生,也绝不能让她知道的想法。
当天傍晚,辅助监督先将两个孩子带离村落。夏油杰只说需要继续检查残余咒灵,没有人怀疑,毕竟他是受高专委派、前来“保护”他们的术师。
车驶出山路以前,他终于从两个孩子口中听见了名字。
“美美子。”浅色头发的女孩先指了指自己,又将已经睡着的妹妹抱紧一些,“她是菜菜子。”
便利店买来的牛奶和面包放在她们面前,美美子很久才伸出手,却没有先吃,而是将第一盒牛奶递给妹妹。夏油杰看着这个动作,胸口积压了一整日的阴冷情绪稍微松动了一点。
“你会把我们送回去吗?”她问。
“不会。”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夏油杰想了一会儿,回答:“那里不适合孩子生活。”
美美子像是在辨认一个从未听过的概念。不是因为她们没有错,不是因为她们不是妖怪,而是因为那个地方本身不配让她们继续留下。她慢慢低下头,手里仍紧紧握着牛奶盒,过了很久才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她的消息。
【任务结束了吗?】
屏幕的光映在夏油杰清俊而略显疲惫的脸上。他输入“结束了,我——”,又将后半句删掉,最后只发出:【任务已经结束。我发现两个需要安置的孩子,晚些带回去。】
几秒后,她回复:【好。路上注意安全。】
真人在意识深处重新笑起来:“你没告诉她村里发生了什么,也没告诉她你想做什么。你害怕她知道?”
“没必要让她处理每一件事。”
回答得太快,连夏油杰自己都听见了那点不自然。
真人拖长声音:“你开始对她有秘密了。”
夏油杰关掉手机,车窗外的山林在暮色中一层层后退。他看见玻璃中的自己,仍是十几岁的少年,高**服,黑发束在脑后,看起来与数月前没有区别。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沉了下去。它并不喧嚣,也没有立刻将他变成另一个人,只像雨水沿着墙缝渗入屋内,在最隐蔽的角落留下潮湿痕迹。
回到东京时已近深夜。
硝子替美美子与菜菜子处理伤口。医务室灯光冷白,消毒水气味覆盖了山村带来的霉味。两个孩子始终靠得很近,菜菜子在治疗时疼得发抖,美美子便伸手蒙住她的眼睛,自己却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硝子检查完最后一处烫伤,眼神淡得近乎冰冷:“这些都是人弄的?”
夏油杰站在治疗床边,没有回答。
五条悟原本坐在窗台上,手里还拎着他强行要求夏油杰带回来的“伴手礼”——一袋在山脚便利店随手买的糖。听见硝子的话,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苍蓝色眼睛越过墨镜,落在夏油杰身上。
“村里的人呢?”
“还活着。”夏油杰说。
悟看了他几秒,似乎想问得更深。可美美子正警惕地看着所有人,他最终只是把糖袋放到床边,蹲下来,难得没有故意摆出夸张笑脸:“这里没人会把你们送回去。”
孩子没有回应。
硝子抬手将五条悟过于醒目的白发推远一点:“你挡着灯了。”
“我在安慰人。”
“你先学会不要吓人吧。”
夜蛾正道站在门口,沉默地听完辅助监督的报告,又看向夏油杰。少年背脊挺直,神情平静得几乎无可指摘,唯有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边缘。
“明天把详细报告补齐。”夜蛾说。
“是。”
她是在半小时后赶到的。身上仍穿着从总监部会议离开时的墨色和服,苍白长发只用一支木簪松松挽起,发尾沾着夜间的露水。她先去看两个孩子,确认伤势与咒力都稳定,才转头望向夏油杰。
“辛苦了。”
只有三个字。
夏油杰原本一直绷紧的肩线却轻微松了一下。他没有提村民,也没有提真人,只将两个孩子的情况一一说明。她听完后没有追问,像是接受了他暂时不愿开口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