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刚想继续,村长便狠狠瞪了她一眼,干笑道:“先处理那个东西吧,其他都是村里的事。”
那一瞬间,真人在他意识深处笑了一声。
自从被夏油杰收入咒灵操术以后,这只特级咒灵始终像一块无法彻底消化的异物,安静时贴伏在灵魂边缘,躁动时便用指甲似的声音缓慢刮擦。它对灵魂有过分清晰的认知,即使被绝对压制,也仍保留着思考与说话的能力。
“你也觉得不对劲吧?”真人语调轻快,“他们在藏着什么东西。”
夏油杰没有回应,先去处理了任务目标。
所谓二级咒灵甚至没有真正达到二级。那东西盘踞在村后废弃仓房附近,是多年恐惧、排斥与愚昧堆积出来的低级诅咒集合体,没有完整形态,像一团长着无数眼睛的潮湿肉块。夏油杰甚至没有亲自动手,一只已经调伏的咒灵便将它撕碎,腥臭的残秽在阴沉天光下迅速消散。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村民们远远看着他做出奇怪的动作,没有人因为他说危险已经解除而真正放松,反倒有人压低声音问:“那两个呢?”
夏油杰听见了。他转过身,视线从一张张沉默的脸上掠过:“什么?”
刚才那个女人像终于忍不住一样,抬手指向村子最深处:“就是那两个妖怪。她们才是真正的源头。”
真人又笑起来:“啊,原来如此。”
夏油杰沿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越往村落深处,道路越窄,最后几间房子几乎贴着山壁。其中一间废弃储物屋被单独隔开,木门外缠着粗麻绳,上面贴满字迹潦草的纸符。那些符纸没有半点咒力,只是普通人模仿神社绘制的东西,红色颜料已经被雨水冲得发黑。
门边放着两个空碗,其中一只还残留着发酸的稀粥。
夏油杰的脚步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空气里的霉味比先前更重,像某种腐烂已久的东西终于从门缝里渗出来。村长跟在后面,小声道:“就是这里。”
“把门打开。”
“这……”
“打开。”
他的声音仍然平静,甚至没有提高半分,村长却莫名打了个寒颤。麻绳被解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潮湿阴冷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灯。
夏油杰站在门口,看见了两个孩子。
她们大约五六岁,一个浅色头发,一个深色头发,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手腕和脚踝都留着绳索反复摩擦后的伤。浅色头发的孩子抬头看见陌生人,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挡在另一个孩子前面。她身体在发抖,眼神却凶得像被逼进角落的小兽,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尖锐木片,大概是唯一能够用来保护自己与妹妹的东西。
夏油杰没有立即靠近。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侧结痂的伤口、手臂上已经发白的烫痕,以及木笼底部被反复抓挠出的细痕上。那些都不是咒灵留下的。
是人。
“她们做了什么?”他问。
村长立刻回答:“她们会妖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们一出生,村子里就开始出事,牛生病,老人摔死,孩子发烧,都是她们——”
“老人什么时候摔死的?”
说话的人愣了一下:“七、七年前……”
“她们才几岁?”
没人说话。
空气一下变得很安静,只剩屋檐积水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夏油杰慢慢转过脸,看向那些方才还群情激愤的人:“所以一个发生在她们出生以前的死亡,也是她们造成的?”
女人脸色变了,声音尖锐起来:“可她们就是不正常!普通人怎么会看见那些怪物?她们——”
“够了。”
两个字落下,没有人再敢开口。
夏油杰终于明白了。两个拥有咒力、能够看见诅咒的孩子,出生在一个对咒术一无所知的封闭村落,于是所有无法解释的疾病、死亡、事故与恐惧,都找到了最方便的归因。
妖怪,不祥,诅咒。
人类总擅长这样。无法理解的东西,先恐惧,再排斥,然后伤害,最后再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多数人。
他曾经相信咒术师保护非术师,强者保护弱者,那是一件正确的事。因为弱者无法看见咒灵,无法理解诅咒,所以他们需要被保护。可眼前这些人呢?他们确实弱小、无知,甚至连真正的咒灵是什么都不知道,可弱小为什么会自动等同于善良,无知又为什么能够成为残忍的免罪符?
真人在他意识里贴得更近,声音像湿冷呼吸落在耳后:“看吧。我早就说过,人类没有拯救的价值。”
“杀掉他们吧。”真人笑着诱导,“很容易的。你只需要放出一只咒灵,甚至不必自己动手。他们不会反抗,也不会再伤害下一个孩子。”
一种令人厌恶的轻松感在夏油杰心底浮了上来,这一刻,夏油杰确实想杀了他们,这个念头出现得极其自然,没有想象中激烈的道德挣扎。
是啊,只要杀掉他们,问题就结束了。眼前这些人不会再伤害木笼里的两个孩子,不会继续把无知、怯懦与群体的恶意包装成“为了村子”,更不会在下一次咒灵出现时,理所当然地等待术师替他们收拾残局。那念头来得太快,也太顺畅,他的咒力越发阴沉,像暴雨前从山谷底部漫上来的黑水,终于顺着裂缝向上攀爬,他的咒力随之产生了细微的波动。
村民们感知不到。站在最前面的村长仍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妖怪”“灾祸”和“不得不如此”,干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颤动,指甲缝里塞着洗不净的泥。木笼里的两个孩子却同时抬起了头。浅色头发的女孩将妹妹挡得更严,瘦小肩膀明明还在发抖,眼神却凶得像一只被逼到绝境、仍旧准备咬断捕兽夹的小兽。她没有害怕他。
或者说,她从他身上认出了某种更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成年人脸上出现过无数次、只差一个借口便会落到她们身上的恶意。夏油杰怔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