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那些都是后话。
伏黑惠真正长到能够独立结印、让影子深处那一轮沉睡的法阵回应自己,还需要很多年。如今他只有四岁,十种影法术像一片尚未完全解冻的深海,偶尔在脚下荡开一圈幽暗涟漪,更多时候却只肯放出两只尚显稚嫩的玉犬,陪他去幼儿园、在院子里追落叶,或趁伏黑甚尔不注意,把刚晾好的衣服拖进泥地。
东京那栋房子也因此渐渐有了真正生活过的痕迹。门框上留着测量身高的细线,玄关多出一双小得过分的雨靴,冰箱门上贴着惠画得歪歪扭扭的黑白犬。甚尔已经不必再半夜研究奶粉的温度,却开始面无表情地替孩子准备便当,记得幼儿园每一次亲子活动,也会在惠睡着以后,把他白日练习结印时磨红的指节逐一检查。
五条悟仍旧隔三差五过来,有时带着高专附近新开的甜点,有时两手空空,只凭一句“我回自己家还要准备礼物吗”便理直气壮地占据客厅最舒服的位置。硝子偶尔在医务室熬过整夜后直接来补觉,白色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手边的咖啡往往还没喝完,人已经枕着靠垫睡着。夏油杰也来得不少,黑发束在脑后,制服永远整齐,进门时会先向她问好,再弯腰接住朝自己跑来的玉犬;惠喜欢他召出的低级咒灵,尤其喜欢一只会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形似圆球的小东西,每次都能安静看很久。
那样的晚餐并不总能凑齐所有人。她依旧在五条家、高专、总监部与各地任务之间往返,桌上的文书一叠接一叠,羂索留下的痕迹与宿傩失踪后的动向也从未真正断过。可不论多晚,只要人在东京,她都会尽量回来看看;若实在赶不及,甚尔也总会收到一句简短的消息,告诉他不必等饭。
她对其他孩子同样如此。
悟的任务报告会被她亲自看过,硝子连续值守的时间会被她从医务室记录里单独圈出来,夜蛾递来的训练安排也会在她案头停留片刻。至于夏油杰,她看得比过去更细一些。并非怀疑,而是她很早便察觉,这个少年与悟不同。悟的骄傲像盛夏正午的太阳,刺眼、明亮,所有不满都写在脸上;杰的情绪却更像雨季里浸入土壤的水,表面仍旧温和平整,真正的裂隙往往藏在根系最深处。
有一回,他结束任务后照常来吃饭,袖口洗得很干净,衣角却残留着咒灵特有的苦涩气息。她在给惠擦掉脸上的饭粒时抬眼看了他一下,问:“最近吃得下东西吗?”
夏油杰握筷子的手停了半瞬,随即笑道:“当然。”
五条悟正与甚尔争论最后一块煎鱼归谁,闻言却从碗沿上方看了过去。六眼不会错过那一瞬间的停顿。硝子也抬了抬眼,只是没有拆穿。
她没有追问,只在饭后把一杯温茶推到夏油杰手边,淡淡道:“任务里遇到烂人很正常。别因为他们,把自己也拖进泥里。”
当时少年垂着眼,黑发在颊侧投下一道狭长阴影。他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语气仍旧平稳:“我记住了。”
那时谁都没有想到,这句话会在数月后的一座山村里,被他从几乎失控的愤怒中重新捞出来。
那年夏末,夜蛾正道在办公室里将一份二级任务递给夏油杰。窗外蝉声密集,旧风扇转动时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桌角压着悟前一天迟交的检讨,字迹潦草得几乎像另一种术式。
“群马北部,地方辅助监督判断是二级。”夜蛾用手指点了点报告,“你一个人足够,但结束后立刻回报,不要在当地多停留。”
五条悟靠在窗边,听见“一个人”便皱起眉:“我正好也没事。”
“你下午要去五条家参加分家会议。”夜蛾头也不抬。
“那种会不开也没关系。”
“家主会希望你去。”
五条悟顿时闭嘴,脸上却仍写着不情愿。他看向夏油杰,抬手在自己眼下点了点,半真半假地提醒:“别又什么都自己扛。回来给我带伴手礼。”
夏油杰接过任务书,笑意温和:“偏远山村有什么伴手礼?”
“那是你的问题。”
硝子从门口经过,白色外套下摆被风吹起一点,闻言随口道:“能把自己完整带回来就不错了。”
夏油杰回头看她。硝子已经继续往医务室走,只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像是不耐烦再说第二遍。
他最终还是独自出发了。
辅助监督将车停在山路尽头时,天色刚刚阴下来。连续数日的闷热在山里积成一种令人烦躁的潮湿,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杉树林像被泡在灰绿色的水里。道路两侧长满无人修剪的杂草,雨水冲刷过的土坡留下暗红泥痕,空气里混着腐烂木材、牲畜粪便与长久封闭后发霉的气味。
夏油杰下车后先抬头看了一眼村落。
太安静了。
不是普通山村午后的安静。没有孩子玩闹,没有犬吠,甚至连家禽的声音都很少。木屋彼此挨得很近,屋檐下挂着已经发黑的玉米和草绳,几名上了年纪的村民站在远处看着他们。那些人衣着朴素,脸上都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痕迹,看起来与任何一个偏远地方的普通人没有区别,可他们的眼神让夏油杰停顿了一瞬。
警惕、厌恶,还有一种很难掩饰的期待,仿佛终于等来能够替他们“解决问题”的人。
带路的村长很瘦,背微微佝偻,颈侧生着大片老人斑。他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搓手,指甲缝里塞着泥:“大人,那个东西已经闹了很久了。”
“死了多少人?”夏油杰问。
“倒也没死人。”村长顿了一下,“就是家里的牲口会突然发疯,孩子晚上会做噩梦,有几个人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从什么时候开始?”
村长没有立刻回答。旁边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突然插嘴:“从那两个怪胎出生以后。”
她脸颊凹陷,身上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说出“怪胎”两个字时,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毫无遮掩的厌恶,像在谈论两只会污染井水的老鼠。
夏油杰转过目光:“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