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恢复正常。
惠腿一软。
她伸手接住他。
孩子脸色苍白,手指冰冷,却没有哭。
只是抓紧她的衣服。
“我没有叫它。”
“我知道。”
“我只叫了狗。”
“我知道。”
她抬手覆盖在他后颈。
平稳而温暖的力量一点点梳理因为术式初醒而混乱的咒力。
黑白玉犬没有消失。
它们安静蹲在旁边。
黑犬甚至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惠的膝盖。
确认主人没有危险。
她这才抬眼。
看向甚尔。
伏黑甚尔站在几步之外。
没有逃避。
也没有装作这只是意外。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又落到训练场旁边准备好的软垫、水、儿童运动鞋,以及用粉笔画出的几个简单落脚位置。
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训练多久了?”
甚尔沉默了一下。
“今天第一次术式训练。”
“其他呢?”
“反应、平衡、跑步。”
“多久?”
“几个月。”
空气安静下来。
惠靠在她怀里。
似乎已经意识到气氛不对。
甚尔却仍旧很平静。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不希望任何人在他还不能理解咒术师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替他决定这条路。”
“我没替他决定。”
“你在训练他。”
“训练等于必须做咒术师?”
“对一个拥有十种影法术的孩子而言,很容易变成这样。”
甚尔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
更像某种很久以前便已经形成的、面对理想主义时本能的冷淡。
“那不训练,他就没有十种影法术了?”
她没有回答。
“今天这东西为什么会出来?”
甚尔抬了抬下巴,指向已经恢复正常的影子。
“因为我教他?”
“还是因为它本来就在?”
她看着他。
甚尔继续道:“你能压住一次,两次,十次。禅院家也好,羂索也好,其他想要十种影法术的人也好,你都能杀。”
“但他呢?”
甚尔的目光落向惠。
“他准备永远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什么?”
“直到某天你不在,他一生气、一害怕,或者只是想救一只猫,影子里突然爬出来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东西?”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甚尔知道自己说中了。
所以没有停。
“你想让他有选择。”
“我没意见。”
“普通人也好,咒术师也好,他自己挑。”
他双手插进裤袋,站在秋日已经开始转凉的风里。
“但真正的选择不是别人把所有危险替他挡掉,然后告诉他,你很自由。”
“是他自己有能力站着,再决定往哪走。”
她沉默很久。
“他才四岁。”
“所以我没教他杀人。”
甚尔回答。
“也没带他祓除咒灵。”
“跑步,躲东西,摔倒怎么护住头,遇到危险先看出口在哪里。”
“这些普通孩子也能学。”
他停顿了一下。
“至于影子——”
“今天之前,我也只是想确认他能不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她垂眼。
惠靠在她怀里。
大概听懂了一部分。
又没有完全懂。
“是我想学的。”
他忽然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惠显然不习惯成为争论中心。
眉头轻轻皱着。
但还是继续。
“我想让小狗出来。”
黑色玉犬抬了一下耳朵。
白犬则将头放在前爪上。
“为什么?”
她问。
惠想了想。
“它们一直在里面。”
“你以前就知道?”
“在梦里。”
她的眼神微变。
那些沉入影界数百年的记忆。
并没有真正消失。
只是变成了孩子无法理解的梦。
“里面很黑。”
惠说。
“可它们一直陪着我。”
她安静下来。
黑色玉犬走近一步。
这一次,它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警戒。
而是缓慢低下身体。
前肢伏地。
像很多年前在影界深处一样。
向那道曾经带走自己主人的金色光芒表示认可。
白犬也跟着伏下。
惠摸了摸它们。
“我想让它们出来。”
这不是“我想成为咒术师”。
也不是“我想继承十种影法术”。
只是一个孩子想见到陪伴自己很久的朋友。
她最终没有再让玉犬回去。
“可以。”
惠抬头。
“真的?”
“嗯。”
甚尔看了她一眼。
没有露出胜利般的神情。
他知道她并不是妥协。
只是在重新划定边界。
果然。
下一刻,她看向他。
“教他控制术式可以。”
“基础体术也可以。”
甚尔挑眉。
“但是——”
“我就知道。”
“不能带他接触任务,不能用咒灵训练,不能进行任何调伏仪式,不能让禅院家知道他的术式已经显现。”
她停顿片刻。
“尤其是魔虚罗。”
甚尔的神情也认真下来。
“那东西刚才是在自己往外爬?”
“嗯。”
“为什么?”
“惠曾经在影界沉睡太久。他与十种影法术之间的连接,比正常继承者更深。”
她看向孩子脚下。
“式神也比正常情况下更早认识他。”
“包括那个?”
“包括。”
惠问:“它叫什么?”
她没有隐瞒。
“八握剑异戒神将魔虚罗。”
惠安静几秒。
“很长。”
甚尔笑了一声。
她看他。
甚尔立刻收住。
“确实长。”
惠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它很坏吗?”
“不是。”
她回答。
“它只是很强。”
“比玉犬强?”
黑白两只玉犬同时抬头。
似乎对这个比较不太满意。
“强很多。”
“比甚尔呢?”
甚尔:“……”
她看了甚尔一眼。
甚尔嗤笑:“你可以直接说不知道。”
她没有理他。
惠又问:“比悟呢?”
这一次。
两个人同时沉默。
甚尔先笑了。
“这个问题下次当面问他。”
她终于看向甚尔。
“不要教他这种事。”
“我什么都没教。”
“甚尔。”
“行。”
嘴上答应得很快。
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