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不明白。
甚尔却没有用哄孩子的方式简化这个答案。
“你够强,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可以说不。”
“你太弱,别人要你做什么,你只能听从。”
他伸手指了指惠脚下。
“你的术式不会因为你想当普通人就消失。禅院家也不会因为她说不许碰你,就永远忘记十种影法术。”
惠皱起眉。
“她会保护我的。”
“她当然会。”
甚尔回答得很快。
没有半点否认。
“但你准备一辈子躲在她后面?”
惠不说话了。
甚尔知道这句话有些重。
可他没有收回。
他曾经在禅院家长大。
太清楚一个孩子拥有力量,却不会使用力量,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自由。
那是把自己的生死永远交给别人决定。
哪怕那个“别人”足够强大,足够值得信任。
也不是她真正想给惠的人生。
“先把眼睛闭上。”
甚尔说。
“去感受你的影子。”
惠照做。
最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惠开始不耐烦。
“没有。”
“继续。”
“腿麻了。”
“忍着。”
“你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你经常骗人。”
甚尔:“……”
这小鬼到底从哪里学的?
大概是五条悟。
一定是。
“闭嘴。”
“哦。”
又过了几分钟。
惠脚下的影子动了。
甚尔立刻注意到了。
不是咒力。
他没有咒力,也无法像普通术师一样感知术式流动,却能凭借被天与咒缚强化到极致的五感捕捉现实中最细微的变化。
草叶倾斜了。
没有风。
地面的温度下降了一点。
惠的呼吸变慢。
下一刻,一双耳朵从影子里冒了出来。
先是黑色。
然后是白色。
惠猛地睁眼。
影子立刻散了。
“……”
甚尔挑眉。
“看见了吗?”
惠点头。
“小狗。”
“再来。”
第二次更快。
影子从孩子脚下扩散开来,两只尚且模糊的犬类轮廓缓慢从黑暗中浮起。它们没有完全实体化,四肢仍像墨迹一样与地面相连,眼睛却已经睁开。
黑色玉犬最先抬头。
它看向惠。
然后看向甚尔。
喉咙里发出很低的一声警告。
甚尔笑了。
“还知道护主。”
白色玉犬也站了起来。
它比黑犬安静,先绕着惠走了一圈,随后低头闻他的手。
惠僵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头。
手掌穿过去一点。
又在下一瞬触到温热而真实的皮毛。
孩子的眼睛第一次因为术式而明显亮起来。
“是真的。”
“废话。”
“它认识我。”
“它本来就是你的。”
黑色玉犬走到惠另一侧。
那一瞬间,甚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超市的儿童用品区里。
还不会说话的伏黑惠坐在购物车中,伸手指向货架上的黑犬玩偶。
他嫌贵。
最后还是买了。
如今那只旧玩偶仍放在惠床头。
而真正的黑色玉犬就站在他身边。
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沿着孩子成长的轨迹,从影子深处重新回到现实。
甚尔没有想到的是——
玉犬出现以后,影子并没有停止变化。
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转动。
咔。
甚尔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惠也抬头。
“什么声音?”
影子的颜色开始变深。
远比玉犬出现时更深。
像一口突然被打开的井。
黑白两只玉犬同时转身,毛发炸起,对着惠脚下发出低沉咆哮。
咔。
第二声。
这一次,甚尔看见了。
影子深处。
一个巨大轮盘的轮廓。
只露出极小的一部分。
古老、沉重。
带着一种即使尚未真正降临,也足以令周围空间产生本能压迫的气息。
甚尔的瞳孔骤然收紧。
“惠。”
孩子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已经发白。
额头渗出冷汗。
并不是他主动召唤。
是某种沉睡在十种影法术最深处的东西,感知到了主人的术式第一次真正打开,于是醒了。
调伏仪式甚至没有开始。
可那东西已经在寻找出口。
甚尔一步上前。
“把术式收回去。”
惠呼吸急促。
“我不知道怎么——”
咔。
第三声。
整个训练场的影子猛地向中央倾斜。
玉犬发出尖锐吠声。
与此同时。
数十公里外。
正在从京都返回东京的车内。
她忽然睁开眼。
金色瞳孔骤然亮起。
司机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后座已经空了。
伏黑甚尔第一次真正看见她发怒时没有声音。
没有咒力爆炸。
也没有天地变色。
只是训练场中央忽然落下一道金色。
她出现时,苍白长发甚至还带着空间穿行留下的风,墨色衣摆向后扬起,金色眼睛第一时间没有看甚尔,而是看向惠。
孩子已经被逐渐扩张的影子淹没至脚踝。
玉犬一左一右挡在他身前。
更深处。
巨大的轮盘又转动了一格。
她伸手。
没有结印。
只是五指按向惠脚下的影子。
“回去。”
声音很轻。
下一瞬。
整片影界骤然寂静。
那不是术式之间的强行碰撞。
更像某种远比咒力层级更加根本的力量,直接越过空间与术式,按住了即将发生的“结果”。
轮盘停止。
黑影冻结。
影界最深处,一道庞大到无法看清全貌的身影似乎缓慢抬起头。
它认得这股力量。
很多年前。
或者对人类而言,已经是数百年前。
那个孩子的灵魂沉在十种影法术最深处时,曾有一道金色光芒穿过无数式神与影界,将他从漫长黑暗里牵出去。
那道光来自同一个人。
魔虚罗没有完全沉睡。
它只是一直等待主人重新打开这扇门。
轮盘缓慢震动。
像是不甘。
也像是在试图适应。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金色咒纹从她掌下扩散。
一层。
两层。
三层。
没有伤害式神。
而是重新封住那条过早开启的通道。
魔虚罗的轮盘终于被黑暗吞没。
最后消失以前。
又轻轻转了一格。
咔。
像是在记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