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多年,伏黑甚尔都认为,伏黑惠最早对“变强”产生兴趣,应该怪那把刀。
她则认为,应该怪甚尔本人。
可孩子的成长从来不是某一个瞬间突然发生的。
它藏在无数细小得几乎不会被记住的日子里。
惠一岁多时第一次独自走过客厅,从沙发边一路摇摇晃晃走到她面前,最后几步因为太急,整个人向前扑倒。她伸手接住他时,甚尔正站在厨房门边,手里还拿着刚洗干净的奶瓶。
他看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说。
晚上却把客厅所有容易磕碰的家具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惠两岁以后开始说更多的话。
最先叫清楚的是“惠”。
因为她每天都会这样叫他。
至于“甚尔”,迟了很久。
第一次真正叫出来时,甚尔正在给院子里新种的树修剪枝条。
剪刀“咔”地一声停住。
他低头看着站在门边的小孩。
“再叫一次。”
惠不说了。
甚尔蹲下来。
“刚才不是会?”
惠转身就走。
甚尔:“……”
她当时坐在廊下看文件。
难得笑了一下。
甚尔回头。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刚才笑了。”
“嗯。”
“……”
那天下午,伏黑甚尔用了整整两个小时试图让伏黑惠再叫一次。
没有成功。
直到晚上惠困得睁不开眼,被他抱回房间时,才在肩头含糊地叫了一声。
甚尔脚步停了片刻。
随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往前。
只是第二天,伏黑惠一直想要、却因为价格太贵被他拒绝过一次的玩具车,出现在了客厅。
她问是谁买的。
甚尔说打折。
实际上根本没有。
三岁以后,惠开始去附近的幼儿园。
她坚持让他进入普通人的学校。
入学登记上没有“十种影法术继承人”。
没有“禅院家失落的血脉”。
也没有任何关于咒术界的记录。
只有——
伏黑惠。
家庭住址。
监护人。
喜欢的食物。
不喜欢的食物。
以及一张拍得有些严肃的证件照。
第一次送他去幼儿园的是甚尔。
老师看见他时明显紧张了一下。
很难想象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背宽阔、嘴角还有明显伤疤的男人会牵着一个三岁孩子站在彩色栅栏外。
甚尔低头。
“进去吧。”
惠抬头看他。
“你要走了吗?”
“嗯。”
“她呢?”
“她要工作。”
惠沉默了一会儿。
手没有松开。
甚尔也没催。
他很少拥有处理这种情况的耐心。
可那天,他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将近十分钟。
最后蹲下来。
“下午来接你。”
惠看着他。
“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
“她呢?”
甚尔啧了一声。
“她晚上回来。”
惠这才松手。
甚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发小孩背着尺寸明显偏小的书包,一步一步走进满是普通孩子的教室。
周围没有咒力。
没有家族长老。
没有人因为他可能继承十种影法术而俯首。
老师只是在点名时说:
“伏黑惠。”
他抬头。
“到。”
甚尔忽然理解了她为什么如此坚持。
可理解,并不代表完全认同。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普通,并不会自动意味着安全。
伏黑惠第一次真正表现出十种影法术的征兆,是在四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她不在东京。
京都有一场持续数日的会议,五条家与总监部因为新的术师培养制度争执不休,她临走以前说最迟第三天晚上回来。
第二天傍晚,甚尔去幼儿园接惠。
老师告诉他,惠今天和别的小孩发生了争执。
“不是打架。”
老师赶紧解释。
“有个孩子把一只受伤的小狗赶出了院子,惠不高兴,所以……”
甚尔低头。
惠站在旁边。
脸上没有伤。
衣服却沾了泥。
“你动手了?”
惠摇头。
“没有。”
“那怎么解决的?”
“看着他。”
“只是看?”
“嗯。”
老师神情复杂地补充:“那个孩子哭了,怎么都停不下来。”
甚尔:“……”
回家的路上,他才问:“你干什么了?”
惠背着小书包走在他旁边。
秋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干什么。”
“说实话。”
“就是看着他。”
“然后?”
惠想了想。
“希望他走开。”
甚尔的脚步慢了一点。
他低头。
孩子脚下的影子,在夕阳中显得比正常情况下更浓。
不是颜色深。
而是有一种近乎液体的质感。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呼吸。
甚尔停住。
惠走出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也停下来。
“怎么了?”
“回来。”
惠走回来。
甚尔蹲下。
“手给我。”
惠伸手。
“另一只。”
两只手都被抬起来。
没有伤。
甚尔看了几秒,忽然握住惠的手腕,调整了一下他的手势。
那是一个非常粗糙、甚至还没有真正形成术式意义的影法术起手式。
“这样。”
惠皱眉。
“怎么了?”
“试试。”
“试什么?”
“刚才你想让那个人走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惠想了很久。
“很烦。”
“然后呢?”
“影子里有东西。”
甚尔眼神微微变了。
“什么东西?”
“小狗。”
风从街道另一侧吹过。
树叶擦着路面滚动。
甚尔看着他。
“几只?”
“两只。”
“什么颜色?”
“一黑,一白。”
果然。
伏黑甚尔站起身。
他没有告诉她。
当晚吃饭时也没有提。
只是在第三天,趁她仍在京都的时候,提前一个小时去幼儿园接了惠。
没有回家。
而是带他去了距离住宅区很远的一片废弃训练场。
那里原本属于一个已经没落的小型术师家族,结界破损,却足够偏僻。
惠站在荒草间。
“为什么要来这里?”
“训练。”
“什么?”
“你的影子。”
惠抬头。
“可她说不用。”
甚尔沉默了一瞬。
这孩子记性好得过分。
“她说的是,你可以自己选择以后要不要做咒术师。”
“嗯。”
“我也没让你做咒术师。”
“那为什么要训练?”
甚尔低头看他。
他们两人有十分相似的眼睛。
可甚尔的绿色更深,更冷,像长久浸在野外与杀戮中磨出的兽瞳;惠的则仍旧清澈,只是天生显得比普通孩子安静。
“因为选择这种东西,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得有资格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