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很快得到了验证。
因为第三个访客并不是从门口来的。
夜色降临时,雾气从横滨某条废弃街区开始蔓延。
起初,那雾很淡。
像普通的海雾,苍白,冰冷,沿着街道与水面缓慢铺开。灯光被它吞没,玻璃上映出模糊人影,远处的城市轮廓一点一点失去边界。
兰波最先察觉不对。
他站在廊下,看着雾气越过院墙,神情骤然冷了下去。
“不是普通的雾。”
她坐在院中,指尖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金色眼睛望向雾中。
“有人来了。”
“涩泽龙彦。”兰波低声道。
这个名字落下时,他本能地想要展开异能空间。
然而下一瞬,兰波的动作停住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剥离了。
不是疼痛,也不是束缚,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空洞感。仿佛原本与灵魂相连的某部分忽然被人从身体里抽出,悬在不远处,冷冷回望。
兰波猛地抬头。
庭院另一侧,金色的亚空间光辉无声浮现。
那并不是他主动展开的异能。
而是从他身上分离出去的“彩画集”。
金色空间像一块被切开的结晶,在雾中缓缓成形。它不再听从兰波的命令,反而以一种冰冷而陌生的姿态包围了庭院,像要将本体也一并封入其中。
兰波脸色瞬间苍白。
“退后。”
她没有动。
金色空间骤然收缩,锋利的界面向兰波切来。
兰波侧身避开,肩头却仍被划出一道血痕。他垂眼看着那道伤口,神情比受伤本身更难看。
异能者与异能分离。
这才是涩泽龙彦的雾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不是单纯削弱异能者,而是把异能从本体中剥离出来,让异能以独立的姿态反过来攻击主人。越强大的异能,分离后便越危险。对超越者而言,这几乎等同于把灵魂里的怪物亲手放出来。
她看着那片金色空间,轻声问:
“那是你的异能?”
兰波低声道:“现在不是了。”
雾气继续加深。
远处传来爆炸声。
随后是重力碾碎地面的轰鸣。
中原中也从雾中冲出时,脸色难看至极。他身后的街道像被无形力量反复挤压,路灯、汽车、墙壁全部扭曲坍陷。而在他身后,另一股红黑色重力正悬浮在半空,像一颗失控的小型天体,冷酷地追逐着自己的本体。
“该死。”中也咬牙,“这雾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太宰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涩泽龙彦的异能。”
太宰撑着伞,慢悠悠地从雾里走出。他身边没有分离出的异能形态,整个人看上去仍旧轻飘飘的,仿佛这场雾只是一场不太舒服的天气。
中也烦躁地回头:“为什么你没事?”
太宰笑眯眯地举起手。
“因为我的异能不太合群嘛。”
“人间失格”无法像普通异能那样被剥离成攻击本体的怪物。或者说,哪怕雾试图分离它,也会在触碰到太宰的瞬间被无效化。
这让太宰成为雾中少数仍能自由行动的人。
也让他成为最危险的变量。
兰波看了太宰一眼,声音冷沉:
“别靠近她。”
太宰无辜地歪头。
“我还什么都没做哦。”
“你想做什么,我看得出来。”
太宰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确实想确认一件事。
若他触碰她,愿望的规则会不会被无效化?
若她只是异能,那么“人间失格”便能让这场灾难停止。
可若她不是呢?
太宰抬眼看向她。
她站在雾中,苍白长发被水汽浸湿,金色眼睛安静地望着庭院里的异能结晶。奇异的是,雾气触碰到她时,并没有从她身上剥离出任何东西。
没有分离。
没有结晶。
没有独立出来的怪物。
她只是站在那里。
像雾也不知道该从她身上取走什么。
中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眉头皱得更紧。
“她为什么没事?”
太宰轻声道:“这就是问题。”
兰波的“彩画集”再次袭来。
太宰向前一步,伸手碰上金色空间的边缘。
异能接触他的瞬间,金色空间被强行抹去一角。兰波趁机退到她身前,呼吸略微不稳,肩上的伤口仍在流血。
她看了他的伤一眼。
“兰波。”
兰波低声道:“我没事。”
“你在流血。”
“这不重要。”
她看着他。
“对你来说不重要?”
兰波一时说不出话。
中也那边,失控的重力异能再次压下。地面骤然塌陷,太宰不得不转身抓住中也的手腕。红黑色重力在那一瞬间消散,中也踉跄半步,额角青筋跳动。
“别随便碰我!”
“救命之恩哦,中也。”
“闭嘴!”
雾气更浓了。
庭院外,白色身影缓缓走来。
涩泽龙彦穿过雾,像从某座冰冷展馆里走出的幽灵。他红色的眼睛先看见兰波身侧的异能结晶,又看见中也身后尚未完全消散的重力,最后才落到她身上。
然后,他停住了。
“没有分离。”
涩泽轻声说。
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兴趣。
他看着她,像一个收藏家终于看见了无法归类的珍品。
“原来如此。您不是普通的异能者。”
她看着他。
“你想杀死我?”
涩泽微笑。
“至少刚才是这么想的。”
兰波的眼神瞬间变冷。
涩泽却没有看他,只凝视着她。
“现在,我更想知道,如果这片雾无法从您身上剥离出异能,那么您到底是什么。”
她说:“你可以问。”
涩泽笑了。
“问出来的答案没有收藏价值。”
他抬起手。
雾气在他身后翻涌,更多异能结晶在远处亮起。横滨被雾吞没的地方,异能者正在与自己的异能搏斗,惨叫声、爆炸声、建筑倒塌声混杂在一起,像整座城市忽然被迫面对自己身体里最危险的一部分。
“死亡才是最诚实的展示柜。”涩泽轻声说,“一个异能者死后留下的结晶,比活着时说的任何话都更接近真实。”
她问:“如果我死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呢?”
涩泽的笑意微微停滞。
她继续道:“如果你杀死我,得不到结晶,也得不到答案,只得到一具尸体呢?”
涩泽看着她。
那一刻,他的眼神终于不再只是优雅与兴奋,而浮现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不悦。
“那也是一种答案。”
“你并不相信。”
她的声音很轻,却穿过雾气落在每个人耳中。
“你想要的不是答案,是美丽的东西。”
涩泽沉默。
兰波的“彩画集”在雾中再次聚合,像一只失控的金色巨兽,缓缓逼近自己的本体。中也的重力也开始重新成形,太宰不得不站在他旁边,随时准备再次触碰他。
兰波不能再像平时那样保护她。
中也不能自由使用重力。
太宰能无效化异能,却不能同时顾及所有人。
雾将他们每个人都逼到了最不利的位置。
唯有她依旧平静。
这份平静让涩泽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忽然不想杀您了。”他说。
兰波冷声道:“你最好一直这么想。”
涩泽轻笑。
“我想让您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