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势必会影响所有人。”
天元的语气很平静。
“这并不取决于他是否愿意。只要六眼与无下限仍在他身上,只要他继续变强,御三家所有人都会观察他的选择。”
“你让他来高专。”
天元看向水面里并肩坐在灯下的两个少年。
“让他认识家族之外的人,让他学会信任、合作与承担,也让他明白,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他足够强,便自动认同他所做的事。”
夏油杰正是这样的人。
他认可五条悟的力量,却不会无条件认同他的决定。
五条悟若主张强者没有必要迁就弱者,夏油杰便会反问,强者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夏油杰若将保护普通人看成自己必须独自背负的大义,五条悟则会直接告诉他,没人要求他把自己活成祭品。
他们会争论。
也会在争论结束后,仍旧并肩执行任务。
“五条悟不喜欢夏油杰的大义。”天元道,“但他逐渐学会了尊重。”
“杰也不赞同悟的许多做法。”
“可他相信五条悟不会在真正重要的时候抛下同伴。”
这份信任不是来自术式,也不是因为他们同为特级。
而是在一次次任务中逐渐建立起来的。
夏油杰负责确认普通人的位置,五条悟便会将术式范围压缩到不会波及那些地方;五条悟不擅长解释现场状况,夏油杰会替他与辅助监督沟通;遇见能够干扰六眼判断的结界时,夏油杰会先用咒灵探路,五条悟则默认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
他们都太骄傲。
所以很少说出“信任”二字。
只是任务结束以后,会自然地站在对方身边。
“五条悟第一次称夏油杰为‘挚友’,是在他不知道夏油杰听得见的时候。”
她微微抬眉。
“什么时候?”
“是一次任务汇报。”
那次夜蛾正道问五条悟,为什么在结界完全封闭的情况下,仍敢毫不犹豫地从另一侧发动术式。
五条悟正在低头拆一颗糖,闻言随口答道:
“因为杰在那里。”
“你不担心他判断错误?”
“他不会。”
夜蛾正道看了他一会儿。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同期?”
五条悟终于拆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
“当然。”
他语气含糊,却理所当然。
“他可是我的挚友。”
门外原本准备进来的夏油杰停住脚步。
五条悟并不知道。
夏油杰也没有进去,只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随后无声地笑了。
天元说到这里时,眼中也浮现出一点近似欣慰的情绪。
像一个看见孩子终于拥有真正朋友的长辈。
可下一句话,那份欣慰便变得复杂起来。
“他有了夏油杰以后,找你的次数减少了一些。”
她看向天元。
“你不希望他找我?”
“我只是希望他拥有自己的生活。”
天元说得毫无破绽。
“而不是将所有情绪都寄托在你身上。”
这是长辈般的判断。
也是情敌般的希望。
两者落在同一个人身上,竟然没有丝毫冲突。
“不过,”天元继续道,“若夏油杰与你走得太近,他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想起此前五条悟从任务中赶回,正好看见夏油杰坐在她身旁的场景。
明明一路担忧她是否受伤,真正抵达以后,却先盯着两人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看了许久。
“他只是比较在意身边的人。”
“他是在意你。”
天元纠正。
“程度与旁人不同。”
“杰是他的挚友。”
“所以他才更加无法接受。”
天元语气中竟隐约带着一点看透之后的冷静,仿佛他与五条悟在这一点上并不存在立场差异,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无关紧要的人靠近你,他只会认为对方不自量力。真正令他警惕的,恰恰是那些得到你认可的人。”
夏油杰足够强,也足够聪明。
她愿意倾听夏油杰的迷茫,愿意带他执行任务,愿意纠正他的道路,更愿意相信他未来能够成为改革咒术界的重要力量。
在五条悟看来,这些都意味着夏油杰正在获得某种原本只属于自己的位置。
“硝子呢?”她问。
天元的目光发生了很轻的变化。
相比谈及五条悟与夏油杰时那种近似审视的复杂,对家入硝子,他显然更为放心。
水面浮现出高专医务室。
家入硝子穿着白色外套,袖口随意挽起,正在给五条悟处理手腕上的拉伤。五条悟坐在诊疗床边,明显不认为这种程度值得治疗,几次想把手收回来,都被她面无表情地按了回去。
“再动就自己治。”
“我不会反转术式。”
“所以安静点。”
“硝子,你对伤员就这种态度?”
“你算伤员吗?”
夏油杰靠在门边笑。
“最多算不配合治疗的麻烦。”
五条悟转头:“杰,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嚣张了?”
“向你学习。”
家入硝子低着头,在五条悟手腕缠好最后一圈绷带。
“七天内少用手。”
“不可能。”
“那下次断了别来找我。”
“那我去找家主。”
五条悟说得极其自然。
家入硝子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随后,她抬起眼。
“你受点轻伤也要告诉家主?”
“当然。”
“她那么忙。”
“所以呢?”
“你就不能自己处理?”
五条悟看着手腕上的绷带,难得没有立刻反驳。
片刻后,他道:“我当然会处理。”
“那为什么还要告诉她?”
“因为她应该知道。”
他回答得不讲道理,却又异常坦荡。
家入硝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没救了。”
嘴上这样说,当晚她还是将五条悟的情况写进了单独的检查记录,只是没有送往五条家,而是锁进医务室的柜子里。
她知道五条悟不想让她担心。
也知道若伤势真正严重,这份记录迟早会被调阅。
“硝子不像他们。”天元道。
“哪里不同?”
“她很少主动靠近你。”
不是不在意。
只是家入硝子看得比很多人都清楚。
她拥有反转术式,从进入咒术界开始,周围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里便掺杂着需要。高层需要她治疗伤员,术师需要她挽救性命,家族则将她视作无法替代的珍贵资源。
很少有人先问她是否疲惫。
更少有人在意,一个尚未成年、必须日复一日接触伤口与死亡的女孩,是否真的能够承受那些东西。
而她第一次见到家入硝子时,没有问反转术式能够治疗多少人,也没有要求她展示能力。
她只是将见面礼放进女孩手中,说:“不要为了救别人,先耗尽自己。”
家入硝子当时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
只在她离开以后,将那句话写在了医务室第一本私人记录的扉页上。
“她信任你。”天元道,“但不会像五条悟那样索取,也不会像夏油杰那样将你视为能够解答一切迷茫的大人。”
“这很好。”
“你更喜欢这样的孩子?”
远处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显然,正在闯结界的人已经听见了庭院中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回答天元的问题。
长廊尽头安静得过分。
天元眼中浮现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在听。”
“你故意的?”
“我只是没有隔绝声音。”
仍旧是相同的说辞。
没有阻拦。
只是没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