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的心情立刻好了许多。
“不过,”天元重新看向他,“你确实有所成长。”
这句话很轻。
五条悟脸上的得意微微停顿。
他大概没有想到,天元会如此直接地承认。
天元看着眼前的少年。
从那个只能在她怀里安睡的孩子,到如今独自进入特级任务现场、救出同行者、阅读家族档案,并开始思考如何改变咒术界的人。
他并不喜欢五条悟占据她过多的时间。
也无法否认,这个孩子正在朝她期待的方向生长。
“你会成为五条家的家主。”天元道。
五条悟眉梢微动。
“也许。”
“也会成为御三家不得不追随的标志。”
“那他们最好听话点。”
“但你若只依靠力量,最终也不过是另一个更强的旧家主。”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天元继续道:“你需要夏油杰。”
“我知道。”
“也需要家入硝子。”
“这还用你说?”
“你需要他们提醒你,世界并不只存在于六眼能够看见的东西里。”
天元说完,目光转向她。
“也需要明白,她将你送到高专,不是想让你替她成为另一个永远无法停下的人。”
五条悟握着她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向她。
“那您想让我成为什么?”
天元没有替她回答。
庭院中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水渠流过白梅树下,半枚大福仍放在天元面前,草莓的甜香则从五条悟打开的纸盒中缓慢散出。
她看着自己养大的少年。
他已经比记忆中高出太多,肩背也不再属于那个需要被她抱在怀里的孩子。白发下的眉眼依旧张扬,苍蓝色瞳孔却已不再只有力量带来的纯粹傲慢。
那里开始出现责任。
出现同伴。
也出现一种想要反过来保护她的、尚显生涩却足够坚定的意志。
“成为你自己。”她说。
五条悟没有说话。
“不是五条家的六眼,不是御三家未来的家主,也不是任何人期待的最强。”
她的指尖从他发间落下,停在他握着自己袖口的手背上。
“是你自己决定要成为的人。”
五条悟垂下眼。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平时用来掩盖不满的轻佻,也不像战斗时过分耀眼的兴奋,而是很安静,甚至带着一点少年不愿承认的满足。
“那我决定了。”
“什么?”
“我要当家主。”
他抬起眼。
“先把五条家从你手里接过来,再去管御三家那些麻烦。杰负责讲道理,硝子负责别让我们死掉,夜蛾负责在我们犯错的时候生气。”
天元问:“你负责什么?”
“负责成为最强。”
“只有这些?”
五条悟看着她。
“还负责让她以后不用做不想做的事。”
他说得很轻。
她的眼神微微一动。
天元没有说话。
少年许下的并不是愿望。
却与他千年来藏在结界深处的私心如此相似。
他们都想替她清理这个世界。
区别只在于,天元希望将一切变成适合她停留的样子;五条悟则想获得足够强大的力量,让她能够随时选择离开。
一个试图修好她身边的牢笼。
一个想亲手替她打开门。
也正因如此,天元望向五条悟时,眼中那份近似长辈的认可与属于竞争者的戒备,第一次真正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那就继续成长吧。”天元道。
“用不着你说。”
五条悟拿起一枚草莓大福,咬了一口,又像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她。
“杰和硝子也有吗?”
“嗯,他们的礼物在车上。”
“和我的一样?”
“不一样。”
五条悟咀嚼的动作停住。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你们需要的东西不同。”
“那谁的更贵?”
她没有回答。
五条悟立刻转向天元:“你看见了吗?”
天元淡淡道:“看见了。”
“谁的更贵?”
“家入硝子的。”
“为什么?”
“她需要新的医疗咒具。”
“杰的呢?”
“用于保存咒灵玉的咒具。”
“我的呢?”
天元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大福。
庭院里安静了片刻。
五条悟缓慢转过头。
“只有大福?”
她道:“还有一副新的墨镜。”
“就这些?”
“你上次说旧的戴腻了。”
“那是暗示你亲自替我选。”
“我选了。”
五条悟脸上的不满顿时消失大半。
他又吃了一口大福,仍旧不忘补充:“下次我要比他们都贵的。”
“毕竟是我最先来的,我才是第一个。”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自己先停顿了一下。
第一个。
曾经,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她第一个亲手养大的孩子。
如今他已经知道,在自己以前,还有一个两面宿傩。
空气出现了片刻凝滞。
五条悟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阴影,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追问。他只是握着那枚大福,将视线转向庭中的白梅。
“至少在这个时代,”他说,“我是第一个。”
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
她看了他片刻。
“是。”
只是一个字。
五条悟紧绷的手指便缓慢松开。
天元静静看着两人之间的变化。
他忽然意识到,五条悟真正的成长或许并不只发生在任务现场、家族档案与同期相处之中。
这个曾经无法忍受她拥有任何过去的少年,已经开始学着接受,在他出生以前,她也有自己漫长的人生。
他仍会嫉妒。
仍会不甘。
仍旧希望成为最特殊的那一个。
却不再试图将她所有曾经存在过的联系都一并抹去。
这大概是只有离开五条家、真正拥有朋友与自己的生活以后,他才能产生的变化。
“杰他们还在训练场?”她问。
“应该在。”
五条悟说完,又迅速补充:“不过不用急着过去。”
“为什么?”
“我才刚来。”
他将装有大福的纸盒向自己面前拉近,身体也顺势靠得更近了一些。
“你先陪我坐一会儿。”
天元看着少年自然而然占据她身侧的位置。
“她已经陪你坐了很多年。”
五条悟抬眼。
“你也看了很多年。”
“这里是薨星宫。”
“她是来看我的。”
“她先来见的人是我。”
“只是顺便。””
两人的声音都不高。
一个活了千年,一个尚且年轻;一个克制温和,一个张扬任性。表面看来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争论的内容却幼稚得几乎没有区别。
她坐在两人之间,忽然觉得先前与羂索谈论道路、理念与千年分歧时的沉重,已经被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执冲淡了许多。
五条悟还在强调大福本来是为自己购买。
天元则平静指出,樱花口味已经被赠予他,便与五条悟无关。
远处结界外,夏油杰与家入硝子的咒力也在逐渐靠近。
大概是发现五条悟迟迟没有回来,决定一起过来查看。
她望向长廊尽头。
不久以后,这座过分安静的薨星宫里,大概会出现更多属于年轻人的声音。
夏油杰会先礼貌地向天元问候,再因为五条悟抢走自己的礼物而与他争论;家入硝子或许会站在旁边看一会儿,随后毫不客气地拆穿两人;五条悟则会试图将所有人都赶走,好让她只看着自己。
天元也许会不满。
却不会真正阻止他们进来。
他看着这些孩子长大,也看着她将希望一点点交到他们手中。无论私心如何改变,他终究明白,这些年轻人不是来夺走她的。
他们是她为这个时代留下的答案。
也是有一天,当她终于感到疲惫时,能够接住她未完成之事的人。
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缓慢散去。
白梅花瓣落在五条悟肩头。
她抬手替他拂去。
天元安静地看着,最终将剩下的半枚樱花大福送入口中。
味道有些甜。
又带着盐渍花瓣留下的微苦。
和他想象中十分相似。
他并不喜欢五条悟得到她过多的关注。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
那个曾经只知道抓住她衣袖、不肯离开五条家的孩子,确实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长成了能够承接她厚望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