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没有任务的夜晚。
五条悟、夏油杰与家入硝子并排坐在屋脊上。
山中的风很凉,远处城市灯火被结界隔得模糊。家入硝子手里拿着一罐饮料,白色短发被夜风吹得微乱。夏油杰坐在中间,制服外套搭在肩上,手中捏着一枚已经空掉的糖纸。
五条悟则仰面躺在瓦片上,双手枕在脑后。
“你们以后准备做什么?”夏油杰问。
家入硝子先回答:“先活着毕业。”
“太没志气了吧。”
五条悟评价。
“比毁掉学校后被夜蛾老师开除有志气。”
五条悟转头看她。
“夜蛾不会开除我。”
“因为他开除不了你?”
“因为家主不会同意。”
家入硝子喝了一口饮料。
“家主说不定会。”
五条悟立刻坐了起来。
“怎么可能?”
“你再毁掉两栋宿舍试试。”
“我上次不是故意的。”
夏油杰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五条悟不满地看向他。
“杰,你到底和谁关系更好?”
夏油杰认真思考了一下。
“至少不是只会拿她压人的人。”
“我哪里拿她压人了?”
“昨天你说食堂不增加甜品,就让五条家撤掉捐赠。”
“那是合理的协商。”
“夜蛾老师称之为威胁。”
“那是他不懂谈判。”
家入硝子在旁边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得令五条悟停顿了一下。
在五条家,没有人会这样随意打断他。
也没有人敢拿他的任性开玩笑。
可在高专,他的名字、术式与家族都不能使这两个人闭嘴。夏油杰会与他争论,硝子会直接忽略他,他们甚至会在他最自信时毫不留情地指出那些显而易见的幼稚。
五条悟最开始为此感到新鲜。
后来逐渐习惯。
再后来,若某一次任务只有他一个人,他反而会觉得过于安静。
“他和夏油杰的关系,并不是突然变好的。”天元道,“他们最初只是需要一个足够强的对手。”
水面中,屋顶上的夏油杰忽然问:“悟,你以后会继承五条家吗?”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应该吧。”
“你不想?”
“太麻烦了。”
他重新躺下去,仰望没有星光的结界穹顶。
“每天看一堆老东西递上来的废纸,处理谁和谁又因为几百年前的事吵起来,还要听他们讨论血统、规矩、婚约。无聊死了。”
家入硝子道:“可家主现在就在做这些。”
五条悟安静了。
夏油杰侧过脸:“所以呢?”
“所以什么?”
“你明知道她一直在做,为什么还觉得那只是无聊的事?”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三人之间穿过。
很久以后,他才抬起一只手,挡在眼睛上方。
“因为我不想她一直做。”
声音很轻。
“她原本就不是五条家的人。”
夏油杰与家入硝子都看向他。
五条悟很少提起这件事。
在高专所有人的认知中,那位拥有苍白长发与金色眼睛的女子就是五条家主。她统领五条家太久,以至于许多人早已忘记,她的姓氏只是某种被咒术界强加的身份。
“她留下,是因为五条家需要有人管。”五条悟道,“后来又因为我还没长大。”
“我都知道的。”
他停顿片刻。
“我总不能永远让她替我做这些。”
那一晚,是五条悟第一次在同龄人面前承认,他其实知道她对自己的期望。
她从未要求他必须成为家主。
甚至告诉过他,若不愿意,可以拒绝。
可正因如此,他才逐渐生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他想成为家主。
不是为了御三家的权力,也不是为了那些人自出生起便反复灌输的荣耀。
而是因为他开始明白,只有当自己真正接过五条家,她才能从那个位置上离开。
“他后来主动向五条家索要了近十年的任务记录。”
天元道。
她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没有人告诉我。”
“是他不许他们说。”
五条悟将厚重的文书搬进宿舍时,脸色难看得像准备祓除某只前所未见的特级咒灵。
夏油杰从旁边经过,看到堆满桌面的账册与名单,站在门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被惩罚了?”
“没有。”
“那这些是什么?”
“五条家的任务记录。”
“你看这个做什么?”
五条悟翻开第一页,才看了三行,眉头已经皱得能够夹住纸张。
“她平时看的就是这些。”
“所以?”
“所以我也看看。”
夏油杰走进来,随手拿起一册。
里面记录着某处结界维护的人手调配、术师伤亡、咒具损耗与后续抚恤。字迹密集,语言晦涩,许多家族术语连夏油杰也需要反复辨认。
五条悟却没有把它扔回去。
他看得很慢。
偶尔不耐烦地咬住糖果,偶尔因为某一项明显不合理的调配发出冷笑,再将那一页折起来,准备回头询问五条家的负责人。
夏油杰在他对面坐下。
“需要帮忙吗?”
五条悟抬头看他。
“你看得懂?”
“至少比你有耐心。”
“谁没耐心了?”
“你已经把第三支笔掰断了。”
五条悟低头。
掌心里果然只剩下半截笔杆。
最后,那一晚两人一起看完了三册任务记录。
家入硝子凌晨经过时,发现夏油杰靠在桌边睡着了,五条悟还坐在灯下,苍蓝色眼睛一行行扫过那些名字。
他在看死去术师的档案。
年龄,术式,任务等级,死亡原因,是否留有亲属,抚恤是否发放。
那些过去对他而言只是家族报告上无关紧要的数字。
如今,他开始记住。
“他问过五条家的人,为什么某些低级术师会被连续派往危险地区,为什么辅助监督的死亡补偿远低于术师,为什么总监部拥有更改任务等级的权限,却不用为判断失误负责。”
天元缓慢道。
“他甚至亲自去见了几个因任务残疾、已经离开咒术界的人。”
她静静听着。
“他没有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还没有得到足以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天元看向她。
“他想等真正整理清楚以后,再拿到你面前。”
不只是为了得到她的夸奖。
五条悟正在尝试将自己从那个被她庇护、被她教导、可以理直气壮索要偏爱的孩子,变成一个真正能够站在她身侧的人。
他知道她给予自己的从来不只是宠爱。
还有厚望。
五条家未来的家主,只是最初的一步。
禅院家仍旧固守血统与术式,加茂家早已被羂索渗透,总监部更是腐朽到几乎无法从内部修补。等五条悟真正成长起来,他要面对的绝不只是一个家族。
他会成为御三家新的统领者。
成为整个咒术界下一代秩序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