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一直看着她。
直到那点笑意重新收敛,他才垂下眼,将茶盏向旁边推了一寸。
“你很高兴。”
“他们相处得好,是好事。”
“你最初将他送到高专,确实是为了这个?”
“嗯。”
她看着尚未彻底平静的水面。
“五条家能教给他的只有力量、家族和责任。那些人敬畏他,宠溺他,也依赖他,却不会真正把他当作普通的孩子。”
“哪怕是我,也做不到一直让他自由的长大。”
她抬眸看向天元。
“我希望他至少有一段时间,可以只是悟。”
不是六眼。
不是无下限术式的继承人。
不是未来必须承担整个家族的少主。
只是一个会因为食堂甜品不好吃而抱怨,会在训练中输赢,会与同期争吵,也会在深夜和朋友坐在屋顶上说些没有意义的话的少年。
天元安静了一会儿。
“他后来明白了。”
水面再次亮起。
这一次出现的是一条远离城市的山路。
大雨刚停,路边泥土被冲出深深沟壑。一座废弃神社立在山林深处,屋檐已经坍塌大半,鸟居下方残留着特级咒灵消散后的咒力痕迹。
五条悟独自站在废墟中央。
那是一次临时升级的任务。
原本被判断为二级的咒灵吞噬了附近数年的恐惧与祭祀残秽,在任务途中突然完成蜕变。负责带路的辅助监督受到袭击,同行的两名低级术师也被困在神社地下。
以五条悟的能力,祓除那只咒灵并不困难。
困难的是,他必须在术式余波进一步摧毁地底结构以前,将所有人带出来。
“他以前会怎么做?”天元问。
她没有立即回答。
在五条家时,任务现场永远有人替五条悟提前清场。辅助监督会确认所有普通人撤离,家族术师会负责善后,他只需要走进去,祓除咒灵,再毫发无伤地回来。
力量足够强大时,世界似乎理所当然会为他让出道路。
“他会直接祓除吧。”她道。
“是。”
天元指尖微动。
水中的画面继续流转。
当时的五条悟已经站在半空,指尖凝聚出足以摧毁整座神社的“赫”。只要落下,特级咒灵便会与周围所有建筑一同消失。
可他看见了被埋在地下的术师。
六眼能够清楚捕捉到他们微弱的咒力。
其中一人已经失去意识,另一人勉强维持着防御结界。辅助监督则被压在断裂的石梁下,左腿受伤,根本无法自己离开。
五条悟指尖的红光停了下来。
他在雨后的山风里悬了很久。
随后散去“赫”,落回地面。
“可他先去救人了。”天元道。
五条悟没有学过如何安抚伤员,也不习惯别人因为恐惧而抓住自己的衣服。那名年轻术师被拖出来时已经意识模糊,手指却死死攥着他的袖口,像抓住唯一能够带他离开的东西。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挣开。
他用无下限支撑住濒临坍塌的地底结构,另一只手扛起受伤的辅助监督,将两名术师逐一送出结界。最后重新进入神社时,他的制服已经沾满泥水,白发也被雨水打湿,垂在眼前。
特级咒灵在废墟深处嘲笑人类的软弱。
五条悟站在它面前,脸上已经没有惯常的笑意。
“吵死了。”
他抬起手。
这一次,“赫”只摧毁了咒灵所在的狭窄空间。
力量被压缩到极致,没有波及已经救出的伤员,也没有令山体继续塌陷。
任务结束后,五条悟坐在路边等待接应。他低着头,袖口仍留着被伤员攥出的褶皱,脸上沾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血。
夜蛾正道赶到时,问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告任务升级。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顶嘴。
只是道:“没来得及。”
“你可以先撤离。”
“我又不会死。”
“其他人呢?”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将头偏向一旁,像是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神情。
“我把他们带出来了。”
当天夜里,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没有提自己遇见特级咒灵,没有炫耀术式控制得多么精确,也没有抱怨任务现场的泥水弄脏了制服。
他只问:
【你以前出任务的时候,也要救这么多人吗?】
她当时回复:
【只是尽我所能。】
五条悟很久没有再发消息。
第二天清晨,她才看见他后来的回答。
【我知道了。】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你为什么要求他来到高专。”
天元的声音很轻。
“是为了让他知道,力量除了让自己站得更高,还可以用来托住正在下坠的人。”
她注视着水面里那个独自坐在山路边的少年。
五条悟很少让她看见这副模样。
在她面前,他总是理直气壮地索取关注,仿佛所有任务都不值得一提,所有危险都只是可以被拿来换取奖励的谈资。
他不会说自己在任务现场也有过犹豫。
不会说伤员抓住他时,他一度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力道回应。
更不会说,他一个人坐在雨后的山路边时,曾经忽然明白她经历过多少次相同的场景。
“他受伤了吗?”她问。
“没有。”
天元回答以后,又补充道:“手腕有轻微拉伤,硝子替他处理了。”
她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天元看见了。
“已经痊愈了。”
“夜蛾的报告没有写。”
“因为那不算需要上报的伤势。”
“这些你都记得。”
“我自然记得。”
天元说完,似乎察觉这句话过于像某种争辩,于是重新将目光移向水面。
“他是你养大的孩子。我看着他长大,也算看过他的每一次变化。”
语气仍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可她隐约觉得,天元真正想强调的或许并不是五条悟。
而是他看着她养大五条悟的那些岁月。
“你对他很上心。”她道。
天元沉默片刻。
“他若无法成为你期待的人,你会失望的。”
“我不会。”
“你会担心他。”
“嗯。”
“那便没有区别。”
“有的。”
她看向他。
“失望是将我的期待放在他身上。而担心,只是因为他是悟。”
天元微微一怔。
那一瞬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浮现出非常淡的复杂情绪。
“他大概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悟并非没有分寸。”
长廊深处又传来一声轰响。
这一次比方才更近,甚至连桌面上的茶水都晃出了一圈波纹。
天元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吗?”
她没有回应。
天元也没有真正要求她回答。他只是抬手,水面重新映出高专宿舍外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