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薨星宫长廊而来的脚步声,比方才更近了一些。
五条悟似乎根本没有寻找正确道路的耐心,察觉结界将空间折叠以后,便开始凭借六眼直接拆解沿途的咒力结构。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不至于真正损坏结界,却足以表达被故意绕路之人的不满。
庭院里那几株白梅也随之一颤。
一片花瓣飘落,停在茶盏边缘。
她看了一眼长廊尽头:“你在拦他?”
“没有。”
天元神色平静,伸手将碟中的樱花大福拿起来,又咬了一小口。
“我只是没有主动告诉他最短的路。”
“结果相同。”
“结果不同。”天元道,“拦住他,需要与他对抗;不主动告诉他道路,只是在锻炼他的耐心与结界术理解。”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这真是某种出于长辈责任的教育。
她却很清楚,天元若愿意,只需要一个念头,五条悟此刻便已经站在庭院里了。
“你似乎很喜欢教导他。”
“谈不上喜欢。”
天元回答得很快。
远方又传来一声结界被强行撬开的闷响。
天元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庭院水渠的流向随即发生改变,似乎又有一段通道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别处。
她看着他。
天元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
“他过于依赖六眼,偶尔也该学会遵守别人的结界。”
“你刚才还说没有拦他。”
“这并不冲突。”
她没有再拆穿。
天元与五条悟之间一直存在某种很难解释的关系。
他通过覆盖日本的结界看着五条悟出生,看着她将那个因为六眼而无法安睡的孩子抱在怀里,也看着少年从最初只能本能维持无下限,逐渐成长为如今足以令整个咒术界重新衡量力量秩序的术师。
从时间上而言,天元确实算得上五条悟最沉默的长辈。
五条悟幼年高热时,五条家外围的结界会在夜间变得格外稳定;他第一次独自练习术式,险些让“苍”失控时,附近空间的支撑也曾无声加强;后来他出任务,若是地点靠近天元结界的节点,沿途咒力流动往往都会变得比平时更清晰。
五条悟大概从未察觉那些细小变化。
她却知道。
天元一直在关注他。
有时近似于一个无法离开薨星宫,只能隔着遥远距离看孩子长大的长辈;有时又像一个对少年获得的所有偏爱都了如指掌,因此更加无法真正喜欢他的旁观者。
他会为五条悟在任务中受伤而皱眉,也会在五条悟毫无规矩地枕在她膝上时,令整个五条家宅邸的结界无缘无故紧绷半日。
他会认为少年不够稳重、不够克制、不够理解责任,却又在高层试图借任务消耗五条悟时,提前将名单送到她案前。
像长辈。
也像一个极有耐心、极有风度,却始终在等待对方离开她身边的竞争者。
“他在高专过得怎么样?”她问。
天元将剩下的半枚大福放回碟中。
“比刚去时好。”
“夜蛾的报告里也这样写。”
“夜蛾正道写得太客气。”
天元抬起手,指尖在茶盏上方轻轻一点。
庭院水渠中的涟漪迅速扩散,清澈水面逐渐浮现出另一处景象。
并不是完整的术式投影,只是他曾经透过结界看见的一些片段。光影落在水中,随着微弱水流轻轻晃动,像一段被保存在漫长时间里的旧梦。
“他刚进入高专的前几日,并没有真正接受你的安排。”
水面中出现五条悟刚入学时的模样。
少年穿着高**服,白发尚未被墨镜完全压住,苍蓝色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无聊。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椅背向后倾斜,修长双腿几乎横过整个过道。
夜蛾正道在前面讲述任务纪律。
五条悟则低着头,在桌下给她发消息。
第一条问她在做什么。
第二条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
第三条开始抱怨高专教室的椅子不舒服,宿舍太小,食堂甜品种类太少,夜蛾正道讲话时间太长,同期的男生扎着奇怪的丸子头,另一个同期总是一副什么都懒得关心的样子。
她当时正在处理五条家的内部清查,只简短回复了一句:
【认真上课。】
五条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随后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最开始认为,你把他送来,只是因为厌烦了五条家那些纷争,也厌烦了他总缠在你身边。”
天元望着水面的少年,语气平淡。
“他甚至认真考虑过,在高**造一个足够严重、却又不会真正伤到人的事故,让夜蛾正道主动将他送回去。”
她沉默了一下。
“夜蛾没有提过。”
“因为这并没有发生。”
水面中的景象一转。
那是五条悟进入高专后的第一次集体训练。
夏油杰站在训练场另一端,深色制服扣得整齐,长发束在脑后,眉眼间仍保留着普通家庭出身的少年特有的端正与克制。他召出的咒灵盘旋在训练场上空,阴影一层层掠过石砖。
五条悟原本只是随意应付。
直到其中一只咒灵擦过他的侧脸。
攻击并没有真正碰到无下限,却令他第一次正眼看向对面的人。
夏油杰没有因为“六眼”与“五条家少主”的身份而停手,也没有像五条家那些陪练术师一样,在攻击落下以前便下意识收力。
他只是平静地说:“你不是最强吗?那至少别分心。”
那一刻,五条悟眼中的无聊终于消失了。
“他留下来的第一个理由,是夏油杰。”
天元说。
她看着水面中迅速激烈起来的交手。
“杰很强。”
“所以五条悟愿意承认他。”
“悟并不是只承认强者。”
“最开始是。”
天元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极淡的不赞同,像某个并不愿意替孩子掩饰缺点的长辈。
“他在五条家长大,周围的人不是敬畏他,就是服从他。那些人会告诉他,他生来便与众不同,却不会真正与他争论,也不会在他犯错时直接指出。”
水面里,夏油杰的一只咒灵被“苍”强行撕裂。
五条悟站在碎裂咒力之间,白发被风扬起,脸上的笑容明亮而张扬。
夏油杰看着损失的咒灵,先是皱眉,随即又笑了一下。
“再来。”
他说。
五条悟微微一怔。
下一瞬,他笑得更加肆意。
“好啊。”
他们从下午打到天色渐暗。
家入硝子坐在训练场边缘,单手托着脸,偶尔在咒具或碎石向自己飞来时,懒洋洋地向旁边挪一点。夜蛾正道最初还会制止,后来发现两人谁都没有停手的意思,便只站在结界外,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五条悟一记“苍”将训练场外围的石墙也掀掉一半。
夜蛾正道终于走进去,一人赏了一拳。
家入硝子看着两名同期同时捂住头,语气平淡地评价:“非常公平。”
五条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硝子,你和谁一边的?”
“我站在没有维修费的一边。”
“你不该帮同期吗?”
“你们两个都是同期。”
“那你至少该帮更帅的那个。”
夏油杰在旁边道:“你是指我吗?”
五条悟当场又要动手。
水面上的景象缓慢散开。
她的眼中浮现出一点很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