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改革与咒术界相冲突,我会选择你。如果结界的存在使你必须继续承担不属于你的责任,我会寻找替代它的方法。若有一天,维持整个体系与保护你只能选择一个——”
天元停了停。
“我会让它合理的崩塌。”
白梅树下的水渠忽然出现一圈涟漪。
遍布日本的结界仿佛也在那一刻感知到主人的意志,发出极其轻微的共鸣。
他的神情仍旧温和。
这才是最令人无法忽视的地方。
羂索的疯狂写在行动里,天元的偏执却被包裹在慈悲、秩序与从不强求的外表之下。羂索会承认自己想要她,会怨恨她为何不肯认同自己;天元则可以一直站在朋友的位置上,安静地为她扫平道路,直到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通往他身边的方向。
“别这样,天元。”她说。
天元眼中浮起极浅的波动。
“你在担心我?”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放弃自己曾经相信的东西。”
“可人本来就会改变。”
“你不是因为看清了理念而改变。”
“那是因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天元其实知道答案。
因为他看着她太久。
因为每一次愿望实现后,那份思念与爱意都会变得更深。因为在无法离开薨星宫的漫长岁月里,咒术界、结界、术师与时代都不断变化,只有她始终是结界感知中最清晰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观察。
后来才发现,他早已用她的安危衡量一切事物的价值。
“你把我放得太重了。”她说。
天元望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羂索若在这里,大概会说,你终于发现了。”
“他不会只说这些。”
“是。他还会问,为什么你能容忍我,却不能容忍他。”
她垂下眼。
“你没有伤害无辜的人。”
“所以我比他更加幸运。”
天元并没有说自己比羂索更加正确。
只是幸运。
幸运地更擅长克制,幸运地拥有一套足以容纳执念的庞大结界,也幸运地能够用朋友的身份站在她身边,不必像羂索那样不断制造新的灾难,才能确定她仍会注视自己。
“他恨你。”天元道,“却从来不会真正希望你死去。”
“我知道。”
“他甚至可能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看见一个更有趣的世界。”
“那不是为了我。”
“因为如果他承认不是为了你,就意味着他必须独自承担自己选择的道路。”
天元端起已经凉下来的茶。
“羂索总说你不理解他。其实真正令他无法忍受的,是你理解以后,仍然认为他错了。”
她没有否认。
“他会继续。”
“是。”
“直到我亲自阻止他。”
“是。”
天元饮了一口冷茶。
俊美的面容在白梅树影下显得格外沉静,唯有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其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而那大概正是他想要的。”
她看向他。
“什么意思?”
“他已经等了千年。”天元道,“普通的胜负、死亡,甚至计划能否真正完成,对他而言或许都不是唯一目的。他想证明你终究无法忽视他,想逼你再次站到他面前,亲口否定他,或者亲手结束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对羂索而言,憎恨也是一种联系。只要你仍记得他,他便不会认为自己真正被你舍弃。”
她想起京都北部那一次短暂对视。
陌生的身体,额头的缝合线,以及那双隔着千里仍旧准确望向她的眼睛。
她确实记得他。
甚至记得他最初的模样。
记得旧寺漏雨的声音,记得他坐在咒胎旁抬眼笑起来的神情,也记得他第一次抹去自己阵法时,掌心落下的血。
这些记忆并不能证明他的道路正确。
却也无法被简单抹除。
“你也会希望我记得你吗?”她问。
天元静了片刻。
“当然。”
“若我忘记了呢?”
庭院中所有结界仿佛同时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像羂索那样露出受伤或愤怒,也没有试图用过去的愿望、承诺与漫长等待提醒她欠了自己什么。
只是将茶盏放回桌面。
“那我会重新与你相识。”
他说。
这句话令她想起伏黑惠在影界中问过的问题。
若他醒来后忘记她怎么办。
她那时给出的也是相同的回答。
天元显然不知道那段对话,却像在漫长等待中,早已独自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无论多少次,”他道,“我都会认出你的。”
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手拿起那盒盐渍樱花大福,从中取出一个,放进天元面前的空碟。
天元看着那只大福。
粉白色外皮上压着一小片樱花,包装因路途略微变形,并不是什么值得珍藏的贵重物品。
可他的目光停留得过久。
“不是给五条悟的?”
“少一个,他不会发现。”
“你方才说他会。”
“那就告诉他,被你吃了。”
天元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再像咒术界供奉的不死术师,也不像隔着结界看尽世间的存在,只像千年前旧寺里那个偶尔会被羂索气得放下笔、又在她看过来时重新恢复平静的年轻人。
他拿起大福,却没有立刻吃。
“我以为你会更偏袒他。”
“只是一个。”
“已经足够了。”
她看了天元一眼,没有指出这句话听起来并不像在谈一枚点心。
庭院外的结界忽然发生极轻微的变化。
那是高专训练场方向传来的咒力波动,明亮、锋利,又带着一种毫不收敛的少年意气。几乎不必辨认,也能知道是谁又在使用术式。
天元抬起眼。
“他发现你进入高专的结界了。”
她并不意外。
六眼不可能忽略她的咒力。
“多久会过来?”
“若没有人拦,大概一刻钟。”
“夜蛾会拦。”
“他只能多争取半刻钟。”
天元看向桌边那盒草莓大福,眼中浮出一点难以分辨究竟属于长辈还是竞争者的微妙神情。
“在他赶到以前,我们还有时间。”
“谈什么?”
“谈那个你亲手送离五条家、又始终放心不下的孩子。”
天元停顿一下。
“也谈谈他在你看不见的时候,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茶盏边缘。
没有立即回答。
远处的咒力波动又强了一些,紧接着便传来某处训练场结界被撞得震动的声音。夜蛾正道大概正在发怒,夏油杰或许站在一旁笑,家入硝子则很可能已经提前让开了道路。
纸盒里的草莓大福仍旧整齐。
天元面前的樱花大福却已经少了一小口。
他坐在永远不会迎来真正春日的白梅树下,安静地等待她开口,如同过去千年间无数次等待她穿过结界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继续谈羂索。
有些旧事已经被揭开。
有些分歧也早已无法修复。
而沿着薨星宫长廊迅速逼近的脚步声,正属于另一个过分耀眼、过分年轻,也同样不愿将她让给任何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