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认为,你拒绝的是他。”天元道,“并不只是他的道路。”
她看向对面的旧友。
“你也这样认为?”
“从他的角度来看,是。”
天元垂下眼,修长手指轻轻转动茶盏。
“羂索从来不缺少能够理解他术式的人,缺的是一个看清他以后,仍愿意站在他身边的人。你曾经最接近那个位置,所以你的不认同,对他而言不是普通的分歧。”
“那不能成为理由。”
“当然不能。”
天元回答得平静。
“真心不是赦免。爱也不会令罪孽消失。”
他比羂索更清楚这一点。
或者说,他必须比羂索更清楚。
因为天元同样爱她。
只是羂索把**变成实验、混乱与无止境的追逐,天元则将一切藏进结界、责任与从不越界的注视里。他们曾经都以为,后者更接近无私。
漫长岁月过去以后,天元已经不再这样欺骗自己。
“他曾经说过,我是个将私欲写成戒律的人。”
天元忽然道。
她略微抬眉。
“他说得并非全错。”
天元的目光落向庭院深处。
那天夜里,他们三人坐在坍塌屋檐下。她已经睡着,苍白长发散在卷轴边缘,手中还握着未修好的咒具。羂索靠在立柱旁,忽然问天元,如果有一天她要毁掉自己建立的结界,他是否会阻止。
年轻的天元回答会。
羂索看了他很久,随后低声笑道:“你撒谎。”
“我没有。”
“你只是希望她认为你永远正确、永远克制,永远不会像我这样让她失望。”
羂索抬手,指向沉睡中的她。
“可她若真的要走,你不会比我好到哪去。”
天元那时没有否认。
如今想来,羂索看得很准。
“如果我现在要拆掉你的结界呢?”她问。
天元抬眸。
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意外。
“我会把所有节点的位置告诉你。”
“哪怕咒术界会陷入混乱?”
“你不会在没有准备时动手。”
“如果我就是这样决定的呢?”
“那一定有你的理由。”
他的回答太快,也太平静。
她注视着他。
“从前的你不会这样说。”
“从前的我认为结界、秩序与咒术界的延续比任何个人都重要。”天元微微一笑,“我活得太久,曾经真的相信,只要整体能够存续,局部的牺牲便可以被接受。”
“现在呢?”
“现在我仍然希望它存续。”
他停顿了一下。
“前提是,它不再以消耗你为代价。”
庭院中的水面轻轻震动。
无数结界之外,城市仍在运行,高专的学生正在训练,辅助监督穿过街道,总监部的高层还在争论下一次任务应当由谁承担。天元能够看见这一切。
可当他说出那句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你在改革五条家,重整高专,扩大术师搜寻,建立新的医疗与任务制度。你希望将来即使没有你,这个世界也能继续运转。”
他声音温和。
“我支持你。”
“因为你认同这些事?”
天元安静了片刻。
“最初是。”
“现在难道不是?”
“现在的我是否认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意识到其中藏着多么危险的东西,或者说,他意识到了,却不认为有必要修正。
“你想要改变它,我便帮助你改变。你若有一天认为这个咒术界已经不值得挽救,我也不会要求你继续为它停留。”
她皱起眉。
“天元。”
“你认为这与羂索没有区别?”
“有一些。”
羂索制造混乱,是为了让她不得不回头。
天元清除障碍,是为了让她愿意留下。
一个用灾难拴住她,一个则试图把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变得符合她的心意。表面看来,天元更温和,也更尊重她的选择。
可那份支持的最深处,依旧是一种漫长到近乎扭曲的私心。
他并不想支配她。
只想使她再也找不到离开的理由。
天元听懂了她未说出口的话,唇边出现一点极淡的笑。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可你正在按照我的喜好来改变自己的理念和初心。”
“是。”
他没有否认。
“我不请求你留下,也不阻止你离开。只是倘若这个地方还有任何令你不愿停留的东西,我会尽量将它们除去。”
天元看着她。
那双经历无数同化与漫长岁月的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几乎像某种不含**的神性。
“这不是束缚。”
他轻声道。
“只是让你的选择更容易一些。”
她沉默了很久。
白梅花瓣从枝头落下,掠过两人之间,最终停在天元衣袖旁。他没有去碰,仿佛担心任何多余动作都会令此刻脆弱的平衡发生改变。
“羂索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道。
“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你把私心解释成支持。”
天元垂眸看向那片花瓣。
“或许。”
“你从前最在意的是结界。”
“是。”
“后来是咒术界的稳定。”
“是。”
“现在呢?”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回答。
薨星宫深处没有日月,天元也早已不需要通过呼吸确认自己仍然活着。可在她等待答案的那一刻,他胸口仍有极细微的起伏,像曾经属于人类的身体忽然想起了某种很久以前的本能。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
他说。
没有誓言,没有激烈的情绪,也没有向前靠近半步。
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他用了千年才终于愿意承认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