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令他们分道扬镳的,并不是某场足以震动咒术界的大战,而是一座几乎没有留下名字的村庄。
那一年,疫病与诅咒同时蔓延。
村中大部分人都拥有微弱咒力,却不足以看见咒灵,只能在恐惧中不断制造新的诅咒。天元希望扩展结界,将负面咒力缓慢引流;她则准备先将活着的人转移出去,再逐一祓除盘踞其中的咒灵。
羂索提出了第三种方法。
他在村落中央布下术式,试图强行推动所有人的咒力回路,让他们在生死压力中觉醒。
“能够适应的人会成为术师。”他站在未完成的阵法旁,黑发被夜风吹起,眼睛亮得惊人,“无法适应的人本来也活不过这场灾难。只需要牺牲一部分,就能得到一整代不再惧怕诅咒的人。”
她看着阵法中被当作节点的村民。
有人昏迷,有人在痛苦中抽搐,还有孩子因为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
“他们同意了吗?”
羂索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没有。”
“选择并不总能得到正确答案。”他道,“若让他们自己决定,他们只会在恐惧中逃跑,随后死在另一只咒灵手里。”
“那就先救他们。”
“救一次,然后呢?”
羂索向她走近。
“下一场灾难仍会发生。下一只咒灵仍会诞生。你能够回应愿望,天元能够建立结界,可你们都只是在维持一个不会真正进化的世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急切。
“我想让人类拥有选择以前,先拥有不再被诅咒吞食的力量。”
她看着他。
“用他们自己并不知情的性命?”
“改变总需要代价。”
“羂索,你太傲慢了。”
羂索安静下来。
不远处的火把在夜风中发出噼啪声,阵法里的咒力沿着地面缓慢流淌,映得他面容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她继续道:“你总说未来值得牺牲,可每一次被放上祭台的都是别人。羂索,你不是在替人类选择道路,你只是在用他们验证自己的答案。”
这句话很重。
羂索却没有发怒。
至少当时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低声问:“若我的答案最终是对的呢?”
“至少这个过程是错误的。”
“你永远都这样。”
他的唇角重新扬起,眼睛里却再无笑意。
“明明看得见我想抵达的地方,却从不肯陪我走过去。”
她听见了那句话里真正的意思。
他问的并不只是理念。
可她仍然无法给出他想要的回答。
“换一条路。”
她说。
“你停下来,我们仍然可以一起走。”
羂索看着她。
“可你从不要求天元停下。”
她眉心微皱。
“这与天元无关。”
“怎么会无关?”羂索笑了一声,“他用结界筛选可以进入咒术界的人,用秩序决定谁该被保护、谁必须被牺牲。只因为他把一切做得足够缓慢、足够体面,你便认为他比我正确?”
“你总是站在他那一边。”
那一瞬间,他的语气不像讨论理念的术师,更像一个终于忍耐到极限,却仍不愿承认自己嫉妒的年轻人。
她沉默片刻。
“他至少会为自己造成的伤害感到痛苦。”
羂索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而我不会?”
“你或许会。”
她说。
“但这份痛苦无法阻止你,你仍然会继续。”
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无法跨越的地方。
羂索并非没有感情,也并非不懂得痛苦。相反,他比许多人更敏锐,更清楚每一个实验对象在最后一刻会害怕什么。他甚至会记得那些人的名字、术式、死前说过的话。
可他总能继续。
他会为死去的人感到遗憾,却不会因此停止下一次尝试。
那份真心并没有使他变得善良,只让他的残酷显得更加清醒。
“后来,他破坏了那座阵法。”天元的声音将她从旧事中唤回。
庭院里的白梅仍在开放,茶盏中的热气却已经淡了。
“不是你动的手,也不是我。”
她想起那一夜。
羂索独自站在村落中央,将已经完成大半的术式一寸寸抹去。咒力反噬割开他的手掌,血顺着指尖落进泥土,他却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阵法彻底消失以后,他从她身边经过。
没有道歉。
也没有解释。
只在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我这次停下来,不是因为你是对的。”
她当时问:“为什么?”
羂索没有回头。
“只是因为我还不想让你厌恶我。”
那大概是他曾经最接近坦白的一次。
可惜,短暂的停步并没有改变他的方向。
多年后,他第一次更换身体,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用的是一个刚刚死去不久的术师。那张陌生的脸仍残留着原主的神情习惯,额头缝合的痕迹尚未完全愈合,声音也因为身体不适而有些沙哑。
天元最先认出术式。
她却最先认出灵魂。
“羂索。”
她叫出他的名字时,他站在雨中笑了很久。
“我还担心你认不出来。”
那句话听起来轻松,眼中却有一种过分明显的满足,像他冒着被她彻底否定的风险完成一场危险实验,真正想确认的并不是术式能否成功,而是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模样,她是否仍能认出他。
她问:“这具身体的主人呢?”
羂索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已经死了。”
“而死人不会再使用身体。”
他看着她,许久之后才问:“你看见我了,却只想问这个?”
雨水顺着陌生的脸颊滑下。
那一刻的羂索既愤怒又难堪。
他想让她惊讶,想让她理解自己跨越□□限制的成果,也想证明他终于找到了一条连天元的不死术式都无法复制的道路。
可她只是看见了被他占据的那个人。
羂索低下头。
半晌,他轻轻笑了起来。
“你真残忍。”
他总是这样。
做出最残忍的事,再用一种近乎真心受伤的语气指责她为什么不肯理解。
仿佛只要他的感情足够真实,所有被当作材料的人便可以从他们之间的争执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