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抬手示意她走近。长廊下已经放好茶具,茶盏旁还有一只空碟,显然在她进入结界以前,他便已经知道她带了点心。
“这是给悟的。”她提醒。
“我并没有索要。”
天元在矮桌一侧坐下,眼底带着极浅的笑意。
“只是觉得,他大概不会介意少一个。”
“他会。”
“看来你很了解他。”
她将纸盒放在距离天元稍远的位置。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令他静了一瞬,随后笑意反而深了些。
“的确很护食。”
他说的不知是五条悟,还是她。
她没有追究,只在他对面坐下。茶水刚刚煮好,热气从青瓷盏口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短暂的寂静。
薨星宫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风。
可白梅枝条仍在轻轻晃动。
那是天元的意识正在穿过遍布日本的结界,监测每一处细微变化。许多术师以为他必须闭目冥想才能感知外界,实际上,对如今的天元而言,看见千里之外的景象与注视眼前之人并不冲突。
只是今日,他显然将更多注意力留在了她身上。
“夜蛾正道收到了一份民间术师的记录。”她道。
“我知道。”
“你看见了?”
“只看见了一部分。一个能够感知咒灵的孩子,身边还有另一个孩子,暂时没有危险。”
天元端起茶盏,却没有饮用。
“你会亲自去确认。”
“嗯。”
“所以来看五条悟只是顺便?”
“也是正事。”
她回答得平静。
天元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若听见,大概会非常高兴。”
“你似乎比从前更了解他。”
“我看着他长大。”
她抬眸。
天元没有继续谈五条悟,只将目光落向庭院中的水渠。那片原本平静的水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黑色裂纹,像某种远方的阴影投落于此。
“不过,你今日先来见我,想问的应当不是那个孩子。”
她也看向水面。
黑色裂纹缓慢游动,最终组成一枚残缺的结界印记。
那是羂索曾经使用过的手法。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很久以前与天元共同研究结界时留下的习惯。
“你找到他了?”她问。
“没有。他比过去更加谨慎,如今连术式残秽都懂得伪装成加茂家的血脉痕迹。”天元停顿片刻,“但他在观察高专,也在观察你带回东京的那个孩子。”
伏黑惠。
她的眼神冷了一些。
“他不会有机会。”
“我知道。”
天元说得毫不迟疑。
并不是相信伏黑甚尔的看守,也不是相信五条家的结界。
他只是相信她。
相信只要她认定那个孩子应当平安长大,任何试图再次将伏黑惠变为容器的人,最终都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水面上的黑色裂纹没有散去。
她注视片刻,忽然道:“羂索从前并不擅长结界。”
天元眼中出现了一点很淡的怀念。
“他也不擅长承认自己不擅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薨星宫尚未建成,御三家的名字也没有如今这样沉重。大片土地被小型术师家族与寺院分割,咒灵随着饥荒、疫病和战争滋生,常常一夜之间便能吞没整座村庄。
她从东方来到这里时,天元仍在各地修补最初的结界。
羂索也还没有更换如今这具身体。
那时的他有一头很长的黑发,常用一根颜色暗沉的发绳束在脑后,衣着并不像后来那样接近僧侣,反而更像四处游历的学者。他的面容清隽,眉骨略高,眼睛狭长,安静看人时甚至显得温文尔雅。
只有与他真正交谈过的人才会发现,那份温雅之下藏着怎样永无止境的好奇。
他会剖开咒灵,观察咒力消散前最后一次收缩;也会守在垂死术师身边,询问对方灵魂离开身体时究竟看见了什么。他对世间一切未知都抱有近乎虔诚的热情,却很少在意那些未知是否建立在某个人的痛苦之上。
他们三人第一次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是在一座被洪水毁掉的旧寺。
寺院半面屋顶已经坍塌,雨水顺着破损瓦片落进正殿。天元坐在残缺佛像下绘制结界,袖口整整齐齐地挽到手腕,哪怕脚边积着半寸深的水,写下的咒文仍旧没有一笔错乱。
羂索则蹲在另一边,面前摆着刚从河道里捞出来的咒胎。
那东西尚未彻底成形,灰白色肢体蜷缩在一层透明薄膜中,偶尔随着雷声轻轻抽动。羂索用一根细长银针挑开咒胎胸口,观察里面尚未稳定的核心。
她从外面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它还活着?”她问。
“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活着。”
羂索头也不抬,语气中带着轻微笑意。
“它会呼吸,会对咒力产生反应,也会在疼痛时收缩。可它没有完整意识,没有名字,更没有谁会为它的死亡感到难过。”
天元仍在画结界,淡淡道:“所以你就把它放在我们喝茶的地方?”
“屋顶漏雨,外面太湿。”
“这里也在漏。”
羂索抬头看了看从佛像肩头落下的雨水。
“至少没有风。”
她走过去,将一块从村中找来的旧布盖在咒胎上。
羂索看着她的动作。
“何必替它盖住?”
“你已经剖开它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
“若还要继续观察,至少别让它更痛苦。”
羂索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后来那种隔着别人的身体、令人无法判断真实情绪的笑,而是一个仍旧年轻的人真正觉得有趣时,眼尾会微微弯起的笑。
“天元。”他转头道,“她是不是比你更像圣人?”
天元手中的笔没有停。
“真正的圣人不会允许你把咒胎带回来。”
“那她是什么?”
天元抬眼看了她片刻。
“一个在杀死咒灵时,也心怀悲悯的好人。”
她并不认为这是称赞。
羂索却笑了很久。
那几个月,他们一直住在那座旧寺里。
天元负责重建覆盖附近村落的结界,她负责处理洪水之后滋生的咒灵,羂索则收集那些从未被记录过的术式现象。夜里雨声太大,他们便围坐在残缺佛像前,将卷轴铺在干燥的木板上,争论咒力究竟来自人的情绪,还是灵魂,又或是世界的自然产物。
羂索总是最先提出异想天开的猜测。
天元则负责指出其中所有可能导致灾难的漏洞。
她通常不参与他们最初的争执,只坐在旁边修补破损的咒具,等两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抬头问一句:“所以,谁去救山下的人?”
一句话便足以让所有宏大的推论暂时停下。
那时的羂索会叹气。
“你总是打断最有趣的部分。”
她将修好的咒具递给他。
“因为最有趣的部分通常不能救人。”
“但可以改变未来。”
“他们要先有未来。”
她说。
羂索看着她时,眼神总会在这种时候变得格外复杂。
他喜欢她的清醒,也痛恨她的清醒。
因为她能够理解他的推论,甚至往往比天元更快看见其中真正可能抵达的终点,却从不因为理解便选择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