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 166 章

短暂安稳的晚餐并没有真正改变她的生活。

翌日,天还未亮,东京宅邸书房里的灯便已经亮了起来。

伏黑惠尚在睡梦中,偶尔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极轻的翻身声,随后便是伏黑甚尔刻意放缓的脚步。他如今已经能够在不惊醒孩子的情况下换掉湿透的软布,也学会了如何分辨伏黑惠是饿了、困了,还是单纯因为看不见熟悉的人而感到不安,只是他绝不肯承认这些琐碎的本领值得称赞。

她坐在书案后,披着一件颜色近黑的宽大羽织。苍白长发并未束起,微微蜷曲的发尾散在肩头与椅背之间,偶尔随着翻页的动作滑落到纸面。晨光尚未透进来,铜制台灯在她侧脸投下柔和而清晰的轮廓,那双金色眼睛却没有多少倦意,仿佛漫长岁月早已教会她如何将疲惫压缩到旁人无法察觉的地方。

桌面上堆着五条家各地送来的文书。

总监部内部的人事变动,京都北部残存的咒物,羂索曾经借用过的加茂家别院,宿傩与里梅失去踪迹后的监视报告,以及真人被夏油杰收服后产生的术式记录,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足以令寻常术师焦头烂额,如今却被整齐地分成数叠,依次等候她作出决定。

她刚批完一份有关辅助监督扩编的提案,放在书案边缘的通讯咒具便轻轻震动了一下。

咒具上的纹路属于高专。

她抬手按住表面,夜蛾正道低沉的声音从其中传来。

“您此前要求高层扩大民间调查范围,优先寻找没有家族背景、却能感知诅咒的普通人。今晨,‘窗’那边送来了一份新的记录。”

她指尖停在咒具上。

“确定是术师?”

“暂时不能确定。年龄很小,家庭也与咒术界没有任何联系,目前只表现出异常敏锐的感知力。记录中提到,他曾经在一处有低级咒灵徘徊的地方准确指出咒灵的位置,但在辅助监督赶到以前,附近的残秽便已经消失了。”

夜蛾正道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后面的内容。

“负责调查的人还提到,那个孩子身边经常跟着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两人关系很好,目前没有发现危险,也没有必要贸然接触,所以我只让人远距离留意。”

她没有立即开口。

窗外尚未完全亮起,玻璃上映出她安静的侧影。那份消息太轻微,甚至不足以让总监部单独立案,但她从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尚未展现足够强大的术式,便认为他不值得被看见。

咒术师太少了。

真正有能力保护年轻术师、又愿意教导他们的人更少。御三家只愿意寻找能够壮大家族的血脉,总监部则习惯把野生术师视作随时可以补充进任务名单的消耗品。许多没有家族庇护的孩子,直到第一次被咒灵逼到绝境,才知道自己看见的东西并非幻觉。

她施压高层扩大搜寻,并不是为了替咒术界捕获更多工具。

只是希望在那些孩子真正遭遇危险以前,至少有人能够先找到他们。

“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总监部的人单独接触。”她道,“将记录送到高专,我过几日亲自看。”

“明白。”

夜蛾正道似乎已经准备结束通讯,却又想起了什么。

“悟昨天问过,您什么时候来。”

她抬起眼。

“准确来说,他连续三次经过我的办公室,每一次都故意提到高专附近新开了一家点心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夜蛾正道的语气依旧严肃,字句中却隐约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之后的无奈。

“第三次离开以前,他还补充说,那家店的大福卖得很快,去晚了就没有。”

她垂眸看向尚未处理完的文书。

“我知道了。”

通讯结束后,她又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等最后一份批复落下印记,窗外已经泛起灰白的晨光。东京的街道逐渐苏醒,远处传来第一班电车经过高架桥的低沉声响。她起身时,羽织从肩头缓慢滑落,被她随手搭在椅背上。

伏黑甚尔恰好推开书房门。

他显然已经醒了很久,黑发有些凌乱,肩背上只套着一件深色上衣,手中还拿着一只尚未洗净的奶瓶。厨房方向飘来很淡的米粥香气,伏黑惠暂时没有哭,大概又被放在软垫上看那只黑犬玩偶。

甚尔扫了一眼桌上已经处理完的文书。

“又要出去?”

“去高专。”

“去看五条悟?”

“有一份民间术师的记录需要确认。”

甚尔靠在门边,唇边浮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顺便去看他。”

她没有反驳。

“先去买大福。”

甚尔低低笑了一声,像是早已料到。

“果然。”

她从他身旁经过时,停了一下。

“惠醒后,若找我——”

“知道。”甚尔晃了晃手中的奶瓶,“告诉他你去赚钱养家了。”

她看向他。

甚尔神情坦然,甚至微微扬起眉梢,仿佛很期待她纠正这个说法。

她最终没有回应,只道:“午后我会回来。”

“不用着急。”甚尔懒散地让开门口,“反正这里有人给你守着。”

这句话被他说得随意,像只是在确认一项报酬丰厚的工作,可她经过以后,他仍站在书房门边看了片刻。晨光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苍白长发被映得近乎透明,衣摆掠过木质走廊,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甚尔低头看了看奶瓶。

随后转身走向客厅。

“听见了吧。”他对软垫上刚刚睁开眼睛的伏黑惠道,“你那位忙得不着家的‘母亲’又出门了。”

伏黑惠听不懂,只望着门口的方向,缓慢地皱起了眉。

东京新开的点心店比夜蛾正道描述得更加拥挤。

店门外尚未正式营业,已经有人撑着伞排在檐下。初春的细雨落在路面,将街边广告牌和车灯映成湿润的色块。她站在人群末尾,只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浅灰长衣,长发以素色发带松松束起。

仍旧有人不时回头看她。

普通人无法感知她的咒力,却会本能地被那种异于常人的安静吸引。她的肤色在阴雨天里显得过分苍白,金色眼眸垂下时,不像世人熟悉的任何一种颜色,反而像某件古老器物在漫长沉睡后露出的光泽。

她买了两盒大福。

一盒是五条悟特意提到过的草莓奶油,另一盒则是店内刚推出的盐渍樱花口味。店员替她系好纸绳时,忍不住问了一句:“是送给家里的孩子吗?”

她看着纸盒上过分活泼的白色兔子图案,沉默片刻。

“算是。”

从点心店到高专并不算远。

可轿车驶入山路以后,她并没有直接前往学生所在的区域,而是在通往高专本部的岔路前让司机停下。她提着大福下车,独自走进林间。

初春山林仍带着冬日残留的湿冷。树根间积着落叶腐化后的深色泥土,薄雾贴近地面,远处高专的屋檐在枝叶间若隐若现。越往深处,鸟鸣越少,属于天元结界的咒力便越清晰。

她经过第一重结界时,纸盒上的细绳轻轻晃动。

第二重结界没有出现任何阻碍。

第三重结界甚至提前为她分开了一条道路,像某个早已察觉她靠近的人,在她真正抬手以前便主动打开了门。

空间无声折叠。

山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没有昼夜的庭院。

庭中铺着浅色石板,水渠从朱红立柱之间穿过,水面平静得照不出任何人的倒影。几株白梅生长在远离日光的地方,花瓣却开得正盛,细小枝条从漆黑树干间舒展开来,冷白花朵层层叠叠,像停在薨星宫深处的一场雪。

她的脚步慢了一瞬。

上一次来时,这里还没有白梅。

“你看得比我预想中久。”

天元的声音从庭院另一侧传来。

他站在水渠尽头的长廊下,长发近乎深青,沿着宽大僧衣垂落至腰间。她曾经替他稳定过身体与灵魂,如今那张脸仍保留着属于人类的俊美轮廓,只是眉眼间的时间感过于浓重,哪怕微笑时,也像隔着无数已经消失的朝代。

“为什么种梅树?”她问。

“你从前在山中见过一株,驻足了很久。”

天元说得很自然。

仿佛记住她千年前某一次驻足的时长,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抬眼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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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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