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传来脚步声时,他已经喂完了半碗。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
没有穿五条家主惯常使用的宽大羽织,只在黑色内衫外罩了一件长及膝下的外套。苍白长发束得比平时更高,发尾仍旧微微蜷曲,垂落在背后。
那双金色眼睛看起来比清晨天光更加清醒。
甚尔侧过脸。
“吃饭。”
“时间还早。”
“所以能吃完再走。”
她停顿片刻。
还是在餐桌旁坐下。
甚尔把粥与煎鱼放在她面前。
“夏油杰在五条家等你?”
“嗯。”
“紧张?”
她拿起筷子。
“表面看不出来。”
“那就是紧张。”
甚尔继续喂伏黑惠。
“那小子心思挺多。”
“他只是想得比较多。”
“想得多的人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甚尔吹凉一勺米糊。
“不过比白毛那个好点。”
她看了他一眼。
“悟知道会不高兴。”
“他每天都有不高兴的事。”
甚尔无所谓地说。
“多我一件也不耽误。”
伏黑惠忽然伸手,打翻了桌边装着清水的小杯子。
水洒了一桌。
甚尔眼疾手快地抬起她面前的餐盘,另一只手抓住险些滑落的杯子。
只有一小片袖口被打湿。
他低头看向伏黑惠。
孩子也看着他。
手还维持着方才向前伸出的姿势。
甚尔沉默两秒。
“你故意的?”
伏黑惠眨了眨眼。
甚尔抽出纸巾擦桌子。
“装无辜没用。”
她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他。
甚尔没有接。
“吃你的。”
他把桌面收拾干净,又替伏黑惠擦掉手指上的水。
动作不算温柔。
但很细致。
她看着他。
“今天可能会晚回来一些。”
“晚到几点?”
“不确定。”
“吃晚饭吗?”
“尽量。”
甚尔抬起眼。
“尽量的意思,就是不吃。”
“如果收服过程顺利——”
“顺利也要吃。”
他打断她。
“我会留饭。”
语气听起来像命令。
她却没有反驳。
“好。”
甚尔低头继续喂孩子。
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五条家地下咒库位于主宅北侧。
入口藏在一座废弃佛堂之后。
佛堂常年没有香火,檐角挂着已经褪色的铜铃。即使风吹过,铃舌也不会发出声音,因为整片区域都被结界从正常空间里切割出来。
夏油杰站在佛堂前。
雨停了。
石阶仍旧湿润。
他穿着整洁的高**服,黑发扎得比平日更紧,额前没有一丝凌乱。肩背笔直,神情平静,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轻轻收紧。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
五条家的术师远远站着。
没人敢上前与他交谈。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家主要将一只特级咒灵交给他。
不是祓除。
是收服。
一旦成功,这个仍在高专就读的少年将真正拥有一只能够触碰灵魂、改变□□形态的特级咒灵。
这件事足以改变整个咒术界对他的判断。
也足以令无数人畏惧。
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夏油杰抬头。
她穿过庭院向他走来。
清晨的风吹动苍白发尾,黑色衣摆掠过湿润青石。她身后没有跟随任何侍从。
夏油杰的视线落在前方的咒库。
“真人在里面?”
“嗯。”
“状态怎么样?”
“术式被压制,咒力恢复了七成。”
“七成?”
夏油杰略感意外。
“您故意让他恢复的?”
“收服一只被削弱到无法反抗的咒灵,没有意义。”
她停在他面前。
“你需要的是完整的真人。”
“不是一只失去价值的残骸。”
夏油杰垂下眼。
“您很相信我。”
“我说过。”
她抬手。
指尖落在他制服领口处。
夏油杰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只是替他取下一根不知从何处沾上的白色细线。
“紧张吗?”
她问。
夏油杰看着那根线被风吹走。
“有一点。”
“很好。”
“紧张也算好事?”
“意味着你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她推开佛堂的门。
“真正危险的不是紧张。”
“是自信到忘记对手有能力杀死自己。”
门后没有佛像。
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点着淡蓝色咒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夏油杰跟在她身后。
越向下,空气越冷。
不是真正的低温。
而是高密度咒力形成的压迫。
墙面上刻满了历代五条家术师留下的封印术式。那些线条彼此交叠,像无数睁开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进入咒库的人。
“如果我失败了呢?”
夏油杰忽然问。
她没有回头。
“你不会有事。”
“我不是问这个。”
“那是什么?”
“如果我无法收服他。”
脚步声在石阶间回荡。
她说:“那就继续变强。”
“然后再试一次。”
夏油杰笑了一下。
“您似乎从没考虑过放弃让我收服真人。”
“他的术式很重要。”
“只是因为这个?”
她停下。
夏油杰也随之停步。
她回头看他。
金色眼睛在蓝色咒火下显得安静而明亮。
“也因为你已经为今天准备了很久。”
“如果你自己不想放弃,我不会先替你定义事情的成败。”
夏油杰看着她。
片刻后,他点头。
“我不想放弃。”
“那就进去吧。”
石阶尽头是一扇由黑色咒铁铸成的大门。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枚巨大金色咒印。
她抬手按上去。
咒印一层层展开。
沉重铁门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片近乎纯白的空间。
没有窗。
没有装饰。
墙壁、地面与穹顶皆由封印术式构成,表面流动着极淡金光。
真人坐在房间中央。
四肢被金色锁链贯穿。
锁链并未真正刺破皮肤,而是直接钉入灵魂轮廓,将他固定在原地。
蓝灰色长发凌乱垂落。
缝合线遍布裸露皮肤。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脸上慢慢浮现笑容。
“终于来了。”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夏油杰身上。
“就是你啊。”
“她为我准备的新主人。”
夏油杰走进房间。
“你似乎很期待。”
“当然。”
真人歪了歪头。
“我一直很好奇。”
“咒灵操术把我们吞下去以后,究竟算是支配灵魂,还是支配□□?”
“如果是灵魂的话——”
他笑得更深。
“你真的有资格支配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