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子看向远处亮着灯的医务室。
“可是这里需要我。”
“如果我离开,高专怎么办?”
“其他术师怎么办?”
“不是所有伤都能被普通医生处理。”
她早已习惯被需要。
所以连想象另一条道路时,第一反应都是自己离开以后会给别人造成怎样的麻烦。
“我会和高层谈谈,之后——”
她说。
硝子回头。
“什么?”
“我会培养更多能够使用反转术式的人。”
“不过现在还做不到。”
她垂下眼。
视线落在手中封印真人的咒具上。
黑色咒具表面,一缕金色纹路缓慢流动。
“但以后未必。”
真人的无为转变可以改变灵魂形态。
灵魂改变,□□也会随之变化。
若夏油杰能够彻底收服真人,确保无为转变处于绝对控制之下,那么他们或许可以尝试调整普通人的大脑结构与咒力回路。
不是像真人过去那样,将人类改造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而是让原本无法感知咒力的人获得咒力。
让拥有咒力却无法精细控制的人,具备学习反转术式的基础。
这仍旧只是一种设想。
危险。
复杂。
需要大量研究与严格限制。
可如果成功,硝子便不必再成为整个咒术界唯一无法停下的人。
“所以,在努力成为一个好医生的同时——”
她抬起手。
掌心轻轻落在硝子头顶。
少女短发柔软。
因为连续熬夜,发尾还有一点凌乱。
“也请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吧 。”
硝子一动不动。
她很少被人这样触碰。
高专的同学会与她打闹。
夜蛾正道会以教师身份关心她的学习与安全。
可没有人如此认真地告诉她——
她不只是因为能够治疗别人而重要。
她自己也需要被照顾。
过了片刻,硝子低声道:
“我知道了。”
“嗯。”
“但我不保证能够做到。”
“我知道。”
“而且总监部不会轻易让我进入管理层的。”
“那是我要处理的事。”
她的语气仍旧平淡。
硝子却莫名觉得,那些长期占据高位的老人最好从现在开始祈祷。
她唇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您准备怎么处理?”
“先让他们习惯医务室有权拒绝任务。”
“他们会发疯的。”
“那是他们的事。”
硝子笑出了声。
很轻。
却比平日那些带着倦意与讽刺的笑真实许多。
她的手仍停在少女发顶。
又轻轻揉了一下。
“回去休息吧。”
“我还要整理今晚的数据。”
“明天再整理。”
“可是——”
“硝子。”
她只叫了名字。
硝子沉默两秒。
终于妥协。
“知道了。”
她转身向宿舍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仍站在台阶上。
怀里抱着封印真人的咒具。
苍白长发被山风吹起,金色眼睛在黎明前的雾色里显得异常温和。
硝子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她真的可以离开那间永远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务室。
不是抛下需要她的人。
而是让更多人有能力承担原本只压在她一个人身上的责任。
回五条家的路上,真人始终没有安静。
黑色轿车驶入尚未苏醒的东京。
街道两侧的灯光透过车窗不断掠过,在封印咒具表面留下明暗交替的影子。
她坐在后座。
咒具放在身旁。
随行术师坐在前排,身体绷得笔直,努力忽略从箱中偶尔传出的细微声响。
“您很喜欢那个女孩。”
真人的声音从封印中传出。
隔着数重咒纹,有些失真。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能救人?”
“还是因为她看起来很可怜?”
金色咒纹亮了一下。
真人安静片刻。
随后又笑起来。
“您不喜欢我碰她。”
“可是您明明也准备使用我的术式。”
“让普通人拥有咒力。”
“让更多人学会反转术式。”
“这不是很有趣吗?”
她垂下眼。
“你听见了多少?”
“足够猜到一些。”
真人将脸贴在封印内侧。
虽然隔着咒具看不见他,她却能感知到那团灵魂正在兴奋地蠕动。
“既然您需要我——”
他轻声问:
“为什么我不能跟着您呢?”
车内空气微微一凝。
前排术师恨不得立刻失去听觉。
她皱了皱眉。
真人继续道:
“您有这个能力的吧?”
“囚禁我的同时,让我离不开您。”
“在我的灵魂里留下更深的东西。”
“只要想到反抗,就会痛。”
“只要离开您,就无法维持形态。”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撒娇般的愉悦。
“如果是您的话,我会乖乖做事的哦。”
“您让我改变谁,我就改变谁。”
“您让我研究什么,我就研究什么。”
“我甚至可以不再随意碰触您喜欢的孩子。”
她看着封印咒具。
一时没有回答。
真人的说法让她感到某种难以准确形容的古怪。
不是单纯的服从。
也不像正常的合作请求。
更像是他期待她亲手在其灵魂中制造某种无法摆脱的束缚,并把这种束缚当作留在她身边的证明。
她想起真人诞生于人与人之间的憎恶。
灵魂对他而言只是可以随意改变的玩具。
因此,他或许并不理解正常的信任与依赖究竟是什么。
她最终只道:
“没有这个必要。”
真人似乎有些失望。
“为什么?”
“您不相信我?”
“嗯。”
回答得毫不犹豫。
真人笑了一声。
“真伤人。”
“而且,你也不该由我控制。”
“那该由谁?”
“夏油杰。”
封印中的灵魂停顿片刻。
“那个黑发的孩子?”
“嗯。”
“可是他没有您强。”
“以后未必。”
真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
“您认为他有一天会比您更强?”
“强弱不是唯一标准。”
“那是什么?”
车窗外,天色逐渐泛白。
晨光从高楼之间落下来,照亮她安静的侧脸。
“许多事情,总是要交给下一辈去做的。”
她说。
真人没有立刻出声。
她的指尖搭在封印咒具上。
金色纹路沿着箱体缓慢流动,将他任何试图向外延伸的灵魂波动重新压回去。
“我要忙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五条家的改革。
高专的孩子。
天元的结界。
羂索藏在暗处的计划。
宿傩留下的千年旧债。
还有刚刚开始学习如何正常长大的伏黑惠。
她不可能将每一种力量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
更不想让整个咒术界只依靠她一个人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