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内层结界开启时,真人正坐在封印中央。
蓝灰色长发披散着,脸上带着孩子般无辜的笑。
“您来了。”
他说。
“我只是想和硝子小姐握个手。”
她走进结界。
身后的门一层层关闭。
真人歪头看她。
“她可以治好自己的,不是吗?”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从封印中央掀了起来。
金色锁链仍旧贯穿着他的灵魂。
她却直接握住锁链,将他重重砸向地面。
轰然巨响中,地下空间猛烈震动。
真人的身体陷入开裂的石板。
还没来得及重组,她的膝盖已经压住他的脊背,五指扣住他的后颈。
“等等——”
真人笑着开口。
第二次撞击已经落下。
石板彻底粉碎。
金色术式沿着她的手掌灌进真人体内,准确压过他每一处试图分裂的灵魂节点。
真人的笑声终于变成短促闷哼。
她没有使用足以祓除他的力量。
却把每一次打击都控制在能够让他感到疼痛、又无法通过改变灵魂形态避开的程度。
真人试图将手臂化为利刃。
她握住他的手腕,反向折进背后。
试图分裂出新的身体。
金色锁链便骤然收缩,将尚未成形的灵魂撕回原位。
他想说话。
她一拳砸在他脸侧。
巨响在密闭空间中不断回荡。
结界外,夜蛾正道沉默地看着。
硝子靠在墙边。
原本插在口袋中的手慢慢放松下来。
过了很久,结界内部终于重新安静。
真人趴在破碎地面上。
缝合线几乎全部崩裂,身体像被强行揉碎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人偶。
她站在他身旁。
衣摆没有沾上血。
呼吸也没有一丝紊乱。
“再碰她一次。”
她垂眼看着真人。
“我会先拆掉你的术式,再把你交给夏油杰。”
真人脸贴着地面。
过了两秒,竟然又轻轻笑起来。
“您生气了。”
她抬脚踩住他的肩。
真人立刻安静。
那天之后,她终止了真人在高专地下结界中的临时收容。
夜蛾正道布置的结界其实足够牢固。
硝子身上也有她留下的术法,足够保护自己。
但她还是不打算让一只极擅长窥探人心、操纵灵魂的特级咒灵,继续占用夜蛾正道本就不多的精力,也不愿意让硝子承担任何没有必要的风险。
真人被重新封进咒具。
她亲自负责转移。
硝子一路送她走到高专地下通道出口。
天还没有亮。
山间雾气很重,台阶两侧的草叶凝着水珠。远处校舍一片漆黑,只有医务室那扇窗还亮着灯。
硝子走在她身后。
白色外套没有扣好,衣领微微敞着。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休息,眼下疲惫比往日更加明显。
走到地面时,她忽然停下。
“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脚步一顿。
转过身。
硝子站在比她低一级的石阶上。
少女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语气也很平淡。
像只是在询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可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指,已经悄悄攥紧。
“因为我需要被保护,所以您才把真人带走。”
硝子低声说。
“悟和杰可以战斗。”
“他们可以去执行特级任务,可以站在您旁边。”
“我只能留在医务室。”
“有人受伤,我就治疗。”
“有人死了,我就去确认。”
“连研究一只被封印的咒灵,最后都需要您来收拾。”
她说这些话时,一直没有抬头。
山风吹过。
短发在她脸侧轻轻晃动。
她向来比五条悟安静,也比夏油杰更加习惯把情绪藏起来。
悟不高兴时会直接闹。
杰感到困惑时,至少会试图寻找答案。
硝子却总是一个人消化。
她会站在医务室里,替所有人处理伤口。
然后在夜深以后点燃一支烟,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疲惫一起烧掉。
她看了硝子片刻。
没有立刻用一句“不是”当作回应。
“抬头。”
她说。
硝子慢慢抬起眼。
“你会反转术式。”
“嗯。”
“整个咒术界,能够稳定使用反转术式治疗他人的术师有几个?”
硝子没有回答。
答案少得可怜。
“你的体术也很好。”
硝子微微一怔。
“比不上悟和杰。”
“为什么要和他们比较?”
她问。
“悟有六眼与无下限,杰有咒灵操术。”
“你们本来就不是同一种术师。”
硝子看着她。
她继续道:
“你的咒力控制精度比他们都高。”
“你能在极短时间内判断伤势,分配治疗顺序,也能在混乱中保持清醒。”
“高专医务室每天接收多少伤员、需要准备多少药物、如何协调辅助监督与外部医院,这些事一直是你在参与安排。”
硝子的眼神逐渐发生变化。
她从来没有把这些看作能力。
更像是因为没有其他人能做,所以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她身上。
“硝子。”
她认真地叫她的名字。
“会治疗,不代表你只能做医生。”
“你有管理、安排与学习的才能。”
“也比大多数坐在总监部高层位置上的人更加冷静。”
山间雾气从两人之间缓慢掠过。
医务室的灯光落在远处,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她说:
“等你再长大一些,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够进入咒术界的管理层。”
硝子怔住。
“管理层?”
“嗯。”
“不是作为总监部的治疗术师。”
“而是成为能够决定医疗资源如何分配、术师在什么情况下必须停止任务、学生是否具备出勤条件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
说出的却是如今咒术界从未真正存在过的位置。
在现有制度里,医生只能负责救治。
能不能继续出任务,往往由总监部决定。
伤势是否适合战斗,术师本人是否已经濒临极限,都不如任务等级与利益重要。
硝子看见过太多尚未痊愈的术师重新被送上战场。
也看见过有人因为担心被判定失去价值,宁愿隐瞒伤势。
“我希望以后,医生不再是只能坐在医务室等待命令。”
她说。
“也有权阻止他们继续被消耗。”
硝子安静地看着她。
“您希望我去做这件事?”
“如果你愿意的话。”
少女眼底第一次显出明显的心动。
不止是因为这份权力。
更是因为她确实曾经想过——
如果自己能够早一点知道某个术师的任务安排,是否可以阻止他带伤出勤。
如果医务室有权否决总监部的命令,是否能够少接收几具已经无法挽回的尸体。
如果医疗记录不再只是任务报告后面无人在意的附页,是否真的可以改变什么。
可那点光很快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