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站在水中。
胸口开始产生真实的窒息感。
他知道这是领域制造的幻觉。
却无法立刻摆脱。
咒灵操术需要稳定的意识。
而这些声音正试图从内部瓦解他的秩序。
尸体越来越多。
其中忽然出现了五条悟。
白发少年站在海水深处,苍蓝眼睛平静看着他。
“杰。”
“你跟不上我了。”
夏油杰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刻,另一个身影出现在更远处。
苍白长□□浮在水中。
她背对着他,正一步步走向深海。
夏油杰下意识伸手。
“等等。”
她没有回头。
“您要去哪里?”
身影仍旧远去。
某种比溺水更尖锐的恐惧骤然击中他。
不是任务失败。
也不是被五条悟超越。
而是她终究有一天会认为,他不再值得被她看着。
夏油杰向前迈出一步。
海水立刻灌入口鼻。
窒息感令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他想起隧道里的那句话。
——我不会拿你的性命验证我的判断。
她就在这里。
她没有消失。
这个认知像一道钉子,准确刺穿幻象。
夏油杰闭上眼。
不再追逐那道背影。
他将咒力向内收束。
不是召唤更多咒灵。
而是确认自己的灵魂边界。
“你不是她。”
他说。
海水中的背影停住。
缓慢转身。
那张与她完全相同的脸上,露出空洞微笑。
夏油杰睁开眼。
数百只咒灵在他身后同时浮现。
没有混乱。
没有争抢。
它们像沉默军队,服从同一个意志。
“她不会不告而别。”
至少——
她已经答应了会一直看着他。
咒灵同时发动术式。
海水空间骤然破裂。
现实中的水族馆里,夏油杰猛地睁开眼。
他仍站在原地。
那只特级咒灵正悬在展厅顶部,像一团由深海生物与人类肢体拼接而成的巨大阴影。
她站在距离他十步之外。
金色咒纹已经浮现在指尖。
显然只差一瞬,她便会强行撕开领域。
可他自己醒了。
两人目光相对。
她指尖的金光缓缓熄灭。
夏油杰笑了一下。
“我说过,我希望您看着。”
“我在看。”
她回答。
下一刻,夏油杰抬手。
数百只咒灵从破碎水槽、展馆通道与穹顶上方同时出现。
它们没有直接扑向特级咒灵。
而是先封锁领域中所有咒力出口。
再由三只拥有术式的一级咒灵依次击碎其外壳。
最后,夏油杰亲自走到核心前。
他伸手按住那只仍在试图制造幻象的咒灵。
“你没用了。”
他说。
“我已经知道自己最害怕什么。”
咒灵发出尖锐鸣叫。
“也知道那不是真的。”
咒灵操术发动。
庞大躯体迅速坍缩。
最终化为一枚深蓝近黑的咒灵球。
夏油杰将其吞下。
这一次,是薄荷糖的味道。
冰凉。
微苦。
却异常清醒。
她走到他身边。
“看见什么了?”
夏油杰沉默片刻。
“很多。”
“想说吗?”
他望着破碎穹顶外的月亮。
“我看见悟说我跟不上他。”
“你在意?”
“有一点。”
“还有呢?”
“看见很多没能救下的人责怪我。”
“嗯。”
“还有您。”
她侧过脸。
夏油杰没有继续。
她也没有追问。
两人并肩站在废墟中。
海风穿过破裂玻璃,带来潮湿咸味。
许久,夏油杰轻声道:
“我害怕您有一天会觉得,我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然后呢?”
“然后不再相信我。”
她看着他。
“你或许会做错事。”
夏油杰一怔。
“但每个人都会。”
她说。
“我也会。”
月光落在她苍白的发间。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坦然地承认错误。
不是作为五条家主。
不是作为能够回应愿望、近乎无所不能的存在。
只是作为一个活了太久,也曾经做错过选择的人。
“信任不是认为你永远正确。”
她说。
“而是即使你做错了,也相信你愿意直面自己造成的后果,并重新做出选择。”
夏油杰望着她。
胸口那份原本无法准确命名的情绪,终于变得更加清晰。
不是愿望代价带来的迷恋。
至少不全是。
是因为她看见了他的怀疑、疲惫与不够光明的部分。
却没有因此失望。
她没有要求他成为完美的强者。
只要求他成为能够为自己选择负责的人。
这种理解比单纯的温柔更加危险。
因为温柔可以拒绝。
理解却会让人产生停留的**。
“我明白了。”
夏油杰说。
“真的?”
“至少比以前明白一点。”
她点头。
“足够了。”
两人走出水族馆时,东方已经泛起微光。
夏油杰忽然问:
“现在的我,可以尝试收服真人了吗?”
她停下脚步。
海边的风吹起两人的衣摆。
少年站在晨光到来之前的蓝色天幕下。
神情平静。
没有急切,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而产生的冲动。
她看了他很久。
最终道:
“去试试吧。”
夏油杰的手指轻轻收紧。
“明天?”
“今天先休息。”
“我不累。”
“你的咒力消耗超过七成。”
“还可以恢复。”
“先回家吃饭。”
夏油杰愣了一下。
“回家?”
“甚尔多做了早餐。”
现在已经是隔日的清晨了。
她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来自伏黑甚尔的消息。
照片里,伏黑惠坐在婴儿椅中,面前放着一小碗刚刚调好的米糊。
孩子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痕迹。
甚尔的文字只有一句。
——夜不归宿的‘丈夫’,今天还回来吗?
夏油杰无意间看见。
他沉默两秒。
“甚尔先生一直这样称呼您?”
她收起手机。
“只是玩笑。”
“是吗?”
“嗯。”
夏油杰脸上仍带着礼貌温和的笑。
眼神却似乎比方才面对特级咒灵时更深了一点。
“那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她看向他。
“吃早餐。”
夏油杰补充。
“我还没有见过惠。”
“可以。”
她回答得很自然。
夏油杰笑了。
“那就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