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握紧咖啡罐。
“那我要一直理解他们吗?”
“不。”
她回答。
“你没有义务理解每一个人。”
“也没有义务原谅所有恶意。”
“你可以厌恶。”
“可以愤怒。”
“甚至可以选择不去救某些明知危险却仍然伤害别人的人。”
夏油杰抬起眼。
“这不会违背术师的责任吗?”
“谁规定了术师必须无条件牺牲?”
“总监部?”
她唇角浮起极淡的讥意。
“他们最擅长规定别人应该如何死去。”
夜风吹过站台。
夏油杰沉默了很久。
“那您认为,强者保护弱者是错的吗?”
“不。”
“只是不完整。”
“哪里不完整?”
“保护不能成为被保护者永远弱小的理由。”
她看向远处。
铁轨尽头终于出现列车的灯光。
“真正有意义的保护,是让他们有一天不再需要你。”
“让普通人学会控制咒力。”
“让低级术师不必依附家族。”
“让咒术知识不再被御三家和总监部垄断。”
“让有咒术天赋的人有权决定是否成为术师。”
她声音很轻。
每一句却都比列车驶近的震动更加清晰。
“这才是我想做的事。”
夏油杰看着她的侧脸。
“所以您需要真人。”
“他的术式很危险。”
“也可能成为改变普通人身体与咒力关系的钥匙。”
“但前提是他被彻底控制。”
她转向夏油杰。
“被你控制。”
列车在站台边停下。
车门开启。
明亮灯光涌出,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
夏油杰没有立刻起身。
“为什么是我?”
他问。
“你的咒灵操术能够约束他。”
“只是因为我的术式?”
她安静片刻。
“也因为你会思考该怎样正确的使用力量。”
“悟不会吗?”
“悟更习惯先改变结果,再考虑过程。”
夏油杰笑了一下。
“这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
她也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
却让夏油杰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她平日太安静。
金色眼睛像永远不会产生涟漪的深水。
所以任何一点属于普通人的神情,都会显得格外珍贵。
列车员提醒车门即将关闭。
她走上车。
夏油杰跟在身后。
车厢里没有其他乘客。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夏油杰坐在她对面。
列车启动后,窗外田野与零星灯火缓慢后退。
“还有一个原因。”
她忽然说。
夏油杰抬头。
“我相信你。”
她看着他。
“不会把真人变成另一种伤害普通人的工具。”
没有宏大的赞扬。
也没有保证他一定正确。
只是一句相信。
夏油杰握着已经不再温热的咖啡罐。
胸口某处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
“您总是这样信任他人吗?”
“当然不是。”
“那悟呢?”
“我相信悟不会输。”
“硝子?”
“我相信她会救人。”
“我呢?”
她说:
“我相信你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夏油杰没有再说话。
窗外倒影映出少年低垂的眉眼。
唇角却有一点无法掩饰的弧度。
她不在家的时候,甚尔逐渐把新居打理得像真正有人长期生活的地方。
玄关多了专门放婴儿车的位置。
厨房调料按照使用频率摆放。
客厅尖锐的桌角全部套上柔软防撞垫。
阳台晾着伏黑惠小小的衣服、围兜与毛巾。
他甚至在院子里铺了一块柔软草坪。
五条悟第一次看见时,站在院门口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你真的在做家务?”
甚尔正蹲在院中组装一只婴儿摇椅。
“显而易见。”
五条悟摘下墨镜。
六眼仔细扫过院子。
“你是不是被什么咒灵附身了?”
甚尔头也不抬。
“进门交生活费。”
“这是五条家的房子。”
“现在归我管。”
“她呢?”
“带夏油杰做任务。”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又是杰?”
“这周第四次。”
甚尔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昨天半夜才回来,今天早上又走了。”
五条悟周围的空气危险地扭曲。
婴儿车里的伏黑惠睁开眼。
甚尔抬头。
“收回去。”
五条悟眯起眼睛。
“你在命令我?”
“会吓到孩子。”
两人对视。
片刻后,无下限造成的扭曲消失。
甚尔把组装好的摇椅放到伏黑惠旁边。
“看来还算有救。”
五条悟冷笑。
“我只是不想给她添麻烦。”
“是吗?”
甚尔站起身。
“那就顺便把厨房里的奶瓶洗了。”
“凭什么?”
“想等她回来?”
甚尔晃了晃手中的螺丝刀。
“干活。”
五条悟最终还是洗了。
虽然使用无下限隔绝水流,避免弄湿制服。
又用术式精准控制每一滴水的方向,把清洗奶瓶做得像某种极其复杂的咒力训练。
甚尔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有病。”
五条悟没有回头。
“比你用天与咒缚切胡萝卜正常。”
客厅里,伏黑惠抱着黑犬玩偶,安静看着两个最强级别的人类因为奶瓶与胡萝卜互相嘲讽。
他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家里的吵闹。
她带夏油杰执行的最后一次准备任务,发生在一座海边废弃水族馆。
那里盘踞着一只已经形成领域雏形的特级咒灵。
咒灵诞生于人类对深海的恐惧。
它能够制造近似海水的咒力空间,让进入者产生溺水错觉,并利用记忆中最深的恐惧制造幻象。
她知道这只咒灵的能力。
却没有提前告诉夏油杰。
水族馆内部没有电。
巨大的玻璃水槽已经破裂,地面覆盖着厚厚盐渍。月光从穹顶缺口落下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两人刚踏入中央展厅,周围景象便突然改变。
冰冷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夏油杰本能屏住呼吸。
下一瞬,他发现她不见了。
偌大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水压不断增强。
耳边传来模糊声音。
“保护弱者是术师的责任。”
“你是特级。”
“你应该做到。”
“夏油,你不会连这种事都处理不了吧?”
声音来自总监部。
来自曾经被他救下,却连一句感谢都没有的人。
也来自他自己。
紧接着,海水中浮现出一具具尸体。
那些都是他曾经没能救下的人。
有被咒灵杀死的普通人。
也有任务中牺牲的辅助监督。
他们睁着浑浊眼睛,缓慢向他伸手。
“为什么没有早点来?”
“你不是强者吗?”
“……”
“为什么救不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