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希望我看着你吗?”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似乎太过直白。
直白到他一时间无法像平日那样,用温和周全的话语将真正的想法藏起来。
最终,他轻声道:
“至少现在,是的,我希望您能够一直看着我。”
她注视他片刻。
“好。”
她说。
“只要你需要,我会的。”
隧道外的雨仍旧没有停。
可夏油杰忽然觉得,这个苦夏似乎没有之前那样漫长了。
之后一个月,她带夏油杰去了很多地方。
北海道废弃的疗养院。
长野县被封锁的山村。
大阪一栋在火灾后不断重复燃烧的旧公寓。
每一次任务都比前一次更困难。
她很少直接解决咒灵。
更多时候,只站在距离夏油杰不远的位置。
有时倚在残破的墙边。
有时坐在神社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有时只是撑着伞,在大雨中安静看着。
她会指出他咒力使用中过于浪费的部分。
会在他同时操控太多咒灵、导致注意力分散时,用指节轻轻敲一下他的手腕。
“不要把每只咒灵都当成独立的兵器。”
她站在他身后。
抬手调整他结印的角度。
苍白手指落在他腕骨处。
温度偏低,却很稳定。
“咒灵操术的优势不是数量。”
“那是什么?”
“秩序。”
她将他的手向内压低少许。
“你是所有咒灵的核心。”
“它们不需要各自完成任务,只需要成为你意志的延伸。”
夏油杰垂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她只是专注于术式。
没有察觉这个距离对于一个已经逐渐意识到自身感情的少年而言,过于近了。
苍白长发从她肩头滑落。
一缕发尾拂过他的制服袖口。
极轻。
像雪擦过夜色。
夏油杰移开视线。
“集中注意。”
她说。
“抱歉。”
他重新调整呼吸。
数十只咒灵的视野同时在意识中展开。
过去,这些画面彼此冲突。
每一只咒灵都像在他脑中发出声音。
可在她的指引下,那些混乱逐渐汇聚。
天空中的咒灵负责观察。
地面的咒灵负责封锁。
拥有术式的咒灵只在最合适的时机发动能力。
而他站在一切的中央。
不再被数量拖拽。
而是让所有力量围绕自身意志运转。
“就是这样。”
她松开手。
夏油杰心中竟掠过一丝短暂的空落。
下一刻,盘踞在山村上方的准特级咒灵被数道不同术式同时命中。
庞大身体轰然坠落。
他没有给对方重新凝聚的机会。
咒灵操术发动。
那只咒灵在不甘咆哮中收缩,化为漆黑圆球。
夏油杰接住。
她走到他身边。
“比上一次快了七分钟。”
“您一直在计时?”
“嗯。”
“悟的记录是多少?”
“他会直接毁掉整片区域。”
夏油杰忍不住笑了。
“确实不能作为参考。”
她看了他一眼。
“你不需要与悟比较。”
少年脸上的笑意稍稍淡去。
“可所有人都会比较。”
六眼和无下限。
与咒灵操术。
同一届的两名特级。
从进入高专那一天起,几乎所有人都将他们放在一起衡量。
五条悟是理所当然的最强。
而夏油杰似乎永远站在距离他最近的位置。
足够强大。
却总被问能不能跟上。
“你们不是同一种术师。”
她走下石阶。
山村上方的乌云逐渐散去。
夕阳从云层缝隙间落下,将她苍白长发染上一层温暖的浅金。
“悟擅长摧毁规则。”
“你擅长建立规则。”
夏油杰站在原地。
“建立规则?”
“你可以控制成百上千只拥有不同术式的咒灵,让它们服从同一个目标。”
她回过头。
“这种能力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你能够吞下多少咒灵。”
“而是你能够容纳多少不同的力量,并让它们共存。”
夏油杰望着她。
她似乎不仅在说咒灵操术。
也像是在说他本人。
他的责任感。
他的克制。
他试图理解普通人、术师、咒灵与这个世界之间关系的执着。
过去,这些东西令他痛苦。
因为看得越多,越无法用简单的是非解释一切。
可她却告诉他。
复杂并不意味着软弱。
容纳不同,也可以是一种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所以,”她说,“你不需要成为另一个五条悟。”
“成为夏油杰就很好。”
山风掠过石阶。
少年束起的黑发在风中轻轻晃动。
很久以后,夏油杰才低声回答:
“我会的。”
任务间隙,他们也会交谈。
不总是讨论术式。
有时是咒术界。
有时是普通人。
有时只是坐在任务地点附近的小店里,等辅助监督处理后续。
一次任务结束后,他们在乡下车站等待末班列车。
站台很旧。
木质长椅被多年风雨磨得发白。
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灯泡,飞虫不断撞向灯罩。
远处田野传来蛙鸣。
夏油杰坐在长椅另一端,手里握着一罐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咖啡。
她没有喝东西。
只是看着铁轨延伸进夜色。
“您真的认为咒术界可以公开吗?”
夏油杰忽然问。
“可以。”
“普通人会接受咒灵的存在?”
“不会立刻接受。”
“他们会恐惧。”
“嗯。”
“也可能会责怪术师为什么一直隐瞒。”
“这是他们的权利。”
夏油杰低头看着咖啡罐。
金属表面映出模糊的灯光。
“如果普通人知道,是他们泄露的咒力制造了咒灵呢?”
“有人会自责,有人会否认,也有人会攻击告知真相的人。”
她的语气没有回避。
“人类就是这样。”
“那您为什么仍然认为应该公开?”
“无知并不会消除危险。”
她说。
“只会让少数知情者垄断解释危险的权力。”
夏油杰想起总监部。
想起那些坐在帘幕后,用几句话便决定术师生死的老人。
“普通人真的能够成为改变咒术界的力量吗?”
“你不相信?”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
“有时我觉得他们值得保护。”
“有时又觉得,他们根本不知道术师为他们付出了什么。”
“甚至还会制造更多恶意。”
她转过脸。
夏油杰原以为她会纠正自己。
告诉他保护弱者是术师的责任。
或告诉他不该因为少数人的恶而迁怒所有人。
可她只问:
“累了吗?”
夏油杰怔住。
“什么?”
“你已经连续执行了十二天任务。”
“这与问题没有关系。”
“有关系。”
她看着他。
“疲惫时,人会更容易把复杂的问题压缩成简单答案。”
“值得,或者不值得。”
“善,或者恶。”
“应该保护,或者应该舍弃。”
站台灯光落在她金色的眼睛里。
没有审判。
只有一种近乎温和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