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内部比外面更加潮湿。
墙壁上布满暗色水痕,脚下散落着生锈工具与碎裂安全帽。越向深处行走,周围的温度便越低。
最初还能听见入口处的雨声。
走出数百米后,声音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敲击。
咚。
咚。
咚。
像有人被埋在墙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敲击混凝土。
“救救我。”
极轻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夏油杰停下脚步。
墙壁上缓慢浮现出一只沾满泥土的手。
“这里……”
“我还活着。”
“求求你。”
更多声音响起。
有年长男人的嘶哑呼救。
有年轻人压抑不住的哭声。
还有人在反复叫着家人的名字。
夏油杰的指尖轻轻收紧。
他知道这些都是咒灵制造出的幻觉。
可情绪不会因为知道真相便完全消失。
那二十余人死前确实这样呼救过。
他们曾经等待救援。
也确实没有等到。
她没有回头。
“杰。”
夏油杰抬起眼。
这是她第一次在任务中直接叫他的名字。
她平时总是称他为夏油。
那个单字落在昏暗隧道里,竟显得比所有求救声都更清晰。
“不要只听声音。”
她说。
“看咒力的流动。”
夏油杰闭上眼。
咒灵操术令他对诅咒的存在比普通术师更加敏感。
他将注意力从那些痛苦的声音中抽离,一层层分辨隧道里的咒力流向。
墙壁上的手没有咒力核心。
声音只是被主体投射出来的残秽。
真正的主体——
在下方。
夏油杰骤然睁眼。
与此同时,脚下地面裂开。
一张布满人类牙齿的巨大口器从地下冲出。
夏油杰没有后退。
他抬手召出一只形似巨大鳐鱼的飞行咒灵,脚尖踏上咒灵背部,借力升空。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只擅长束缚的一级咒灵从左右出现。
黑色触须缠住口器边缘。
另一只咒灵张开四臂,强行卡住咒灵试图闭合的上下颚。
夏油杰从半空俯冲而下。
手中三节棍展开,裹挟咒力重重砸进口器中央。
轰鸣在隧道中回荡。
混凝土碎裂。
那只咒灵发出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惨叫。
“还不够。”
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夏油杰在空中扭转身体。
他看见她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
衣摆被冲击掀起,苍白长发在气流中向后飞扬。她没有出手,只抬头看着他,金色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你攻击的位置。。”
她说。
“不是核心。”
夏油杰借助飞行咒灵重新拉开距离。
口器下方,破裂地面中涌出大量黑色黏液。
数十只低级咒灵从黏液里爬出。
它们拥有人类的手脚,身体却被压扁得像是卡在岩层中的尸体。
夏油杰落地。
“核心在移动。”
“嗯。”
“它在利用其他咒灵替自己承担伤害。”
“嗯。”
她只回应。
不再给出更多提示。
低级咒灵从四面八方涌来。
夏油杰连续召出数只咒灵。
他操控一只负责正面冲击,另外两只封锁隧道两端,又让最初用于侦察的六耳咒灵贴近地面,捕捉主体移动时最细微的声音。
战斗逐渐变得混乱。
他的咒力在数只咒灵之间快速切换。
汗水沿着脸侧滑落。
黑发在激烈动作中散开一部分。
一只低级咒灵绕过正面防线,从背后扑向他。
她没有提醒。
夏油杰却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身体先于思考侧开半步。
利爪擦过制服肩部。
他反手握住三节棍,借转身之势将咒灵头颅击碎。
她的眼神微微一动。
“很好。”
只有两个字。
夏油杰的呼吸却骤然稳定下来。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准备在自己出现危险时袖手旁观。
她只是相信他可以发现。
可以应对。
可以真正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这次任务。
这种信任比保护更沉重。
却也比任何鼓励都更令他清醒。
六耳咒灵突然发出尖锐鸣叫。
夏油杰猛地低头。
脚下水洼里,一缕极细的咒力正逆着水流移动。
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攻击。
而是召回所有负责正面冲击的咒灵。
失去压制后,巨型口器猛然合拢,向他扑来。
她看见夏油杰站在原地。
没有动。
直到口器距离他只剩下半米,少年才抬起手。
“合。”
所有被召回的咒灵同时压向水洼中的一点。
并非攻击巨大躯体。
而是将那片狭窄空间完全封死。
藏在水中的核心终于被迫显形。
那是一团只有婴儿大小、浑身长满耳朵的咒灵。
它试图再次逃走。
夏油杰的手已经按住它。
咒力倾轧而下。
隧道里所有呼救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咒灵身体开始收缩。
最终化作一枚漆黑的咒灵球。
夏油杰站在水中,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咒灵球。
过去,每一次看见这种东西,他的胃都会先一步产生痉挛般的恶心。
即使味道已经被她改变,那种长期积累的本能厌恶仍旧没有完全消失。
她走到他面前。
“害怕吗?”
夏油杰摇头。
“只是还没有习惯。”
“可以慢慢来。”
他抬眼看她。
夏油杰安静片刻。
将咒灵球送入口中。
外壳在舌尖破碎。
没有浸过呕吐物的抹布味道。
也没有**与腥臭。
是一种很淡的柑橘糖味。
酸味过后,残留一点微苦。
夏油杰咽下咒灵。
“橘子味的。”
他顿了一下。
“比想象中甜。”
她点头。
转身向隧道外走去。
夏油杰跟上。
走出几步,他忽然问:
“您为什么没有出手?”
“你不需要。”
“万一我判断错了呢?”
“我会纠正。”
“如果来不及呢?”
她停下脚步。
隧道外的雨幕已经隐约可见。
昏暗光线勾勒出她纤细而平静的侧影。
“杰。”
她再次叫他的名字。
“我不会拿你的性命验证我的判断。”
夏油杰呼吸微滞。
她说得很平淡。
不是安慰。
而是陈述事实。
她相信他能够完成任务。
也确信自己能够在任何意外发生前将他救下。
两种看似矛盾的笃定,同时存在于她身上。
夏油杰低下眼。
“您对悟也是这样吗?”
她略感意外。
“怎样?”
“让他自己战斗,但一直看着他。”
“悟很少需要我看着。”
“因为他很强?”
“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插手。”
夏油杰笑了一下。
“确实像他。”
雨声逐渐清晰。
他又问:
“那我呢?”
她看向他。
少年黑发被汗水与湿气打乱,制服肩部留着方才被利爪划开的裂口。狭长眼睛里没有以往那种始终维持得体的从容,反而显出一点少见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