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步的声音清晰而残酷。
“因为总有人会许愿。好人会为了救人许愿,坏人会为了**许愿,聪明人会为了阻止别人许愿而先许愿。最后大家都会变成你的信徒,再互相指责对方不该爱你。”
他指了指魏尔伦。
“看,这里已经有一个坏例子了。”
魏尔伦笑了笑,没有否认。
乱步继续道:“所以你不能只当旁观者。”
她问:“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乱步睁着翠绿色的眼睛看她。
“只要你在局里,就不要假装自己不是棋子,也不是棋手。”
她看了他很久。
“你很聪明。”
乱步哼了一声:“当然。”
“也很吵。”
乱步差点跳起来:“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太宰笑得肩膀发抖。
中也终于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别笑了!”
混乱的声音在旅馆庭院里响起,樱花落了一地,温泉水汽缓慢升腾。
魏尔伦仍跪在那里,望着她。
兰波站在她身侧,终于不再用任务遮掩自己的私心。
中也带着被她一句话刺中的烦躁与动摇,死死压着帽檐。
太宰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像在思考是否该伸手触碰她,试探“人间失格”究竟能否让她的规则停摆。
乱步看穿了她的考验,却也无法让她离开棋局。
福泽、森鸥外、异能特务科都在赶往这里。
横滨真正开始乱了。
而她只是拢了拢还有些湿的长发,语气平静地说:
“兰波,我有些冷了。”
兰波几乎立刻脱下大衣披在她肩上。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太宰意味深长地“哇”了一声。
乱步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中也啧了一声。
魏尔伦眼底的光更冷了。
她却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大衣,轻声说:
“谢谢。”
兰波垂下眼。
“没什么。”
可他的耳尖又红了。
在横滨即将被愿望撕裂之前,在所有人都怀揣**、阴谋与爱意赶来之前,兰波只在想一件事。
她穿着他的外衣。
她说谢谢。
哪怕明日世界崩塌,这一刻也已经足够让他感到幸福。
而正因为如此,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
山风吹过,最后几片樱花从枝头坠下。
她抬起金色的眼睛,看向远处阴云翻涌的横滨。
“第一个愿望,”她轻声说,“快来了。”
第一个愿望并没有立刻降临。
这反而让横滨更加不安。
人类最害怕的从来不是灾难本身,而是灾难来临前那段过于安静的等待。每一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知道只要某个人开口,某个愿望就会改变一切。可它迟迟不落下来,于是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谨慎,连**也开始学会潜伏。
山间旅馆的那场短暂混乱后,她重新回到了横滨。
没有人阻止。
也没有人成功带走她。
魏尔伦的无效愿望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表面上只溅起了一圈涟漪,实际上却让所有暗处的观察者都明白了一件事。
哪怕愿望无效,代价仍然成立。
从那天起,横滨开始流传一种更加隐秘,也更加病态的说法。
——向她许愿,并不一定是为了让愿望实现。
——也可以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爱意。
这句话比任何异能都更危险。
兰波听见这个传闻时,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窗边,膝上放着一本没有翻开的诗集。屋外雨已经停了,庭院里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她坐在廊下,正慢慢擦拭自己仍带着湿气的长发。
那件大衣已经还给了兰波。
可衣领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极淡的气息。
这当然只是错觉。
兰波知道。
可他仍然没有立刻穿上那件大衣。
他把它搭在椅背上,像对待某件过于珍贵又不该被珍视的物品。
她抬头看他。
“你今天没有写诗。”
兰波一怔。
“您注意到了?”
她点头。
只是这样简单的回应,便让兰波心口微微发紧。
他已经开始变得不像自己。
过去的兰波即使痛苦,即使孤独,也依旧能将一切放进冷静而精密的秩序里。任务是任务,感情是感情,危险是危险。可现在,这些界限都在她一句话里被水汽浸湿,慢慢洇开,模糊成不可辨认的颜色。
“我没有灵感。”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保罗?”
兰波手指轻轻蜷起。
“不是。”
这句话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没有揭穿,只是继续擦头发。
“你们都很在意他。”
兰波低声道:“他很危险。”
“你也很危险。”
兰波抬眼。
她说这句话时,神色很平静,不像指责,也不像警告。
只是事实。
兰波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对您来说,我也是危险的吗?”
她想了想。
“不是。”
兰波还没来得及因这句话感到轻松,她又接着说:
“对你自己来说。”
他彻底沉默。
她把长发拢到肩后,金色眼睛望着院中的积水。
“保罗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囚禁你。”
“也许。”
“他想让你只看着他。”
“那不会实现。”
“可他会因此更爱你。”
她终于看向他。
“兰波,你是在嫉妒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
直接到兰波几乎无处躲藏。
他本可以否认。
说这是职责,说这是判断,说这是对魏尔伦精神状态的担忧,说这是欧洲方面必须控制的风险。
可她刚刚说过,保罗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兰波不想再输给魏尔伦第二次。
于是他低声说:
“是。”
她安静地看着他。
兰波垂下眼,像承认罪行一样继续说道:
“我嫉妒他敢说出口。”
风吹过廊下,积水泛起细小波纹。
她没有说话。
兰波的声音更低。
“我也嫉妒费奥多尔。嫉妒您记得他,嫉妒您叫他费佳。嫉妒夏目先生是您的旧识。嫉妒森鸥外只看您一眼,就已经开始在心里安排一个能容纳您的位置。嫉妒所有还没有认识您,却迟早会认识您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这番话已经太过失态。
可说出口之后,反而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
“我知道这很难看。”
她看着他。
“是有点。”
兰波几乎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她连这种时候都诚实得残酷。
“我很抱歉。”
“为什么抱歉?”
“因为我明明应该保护您。”
她歪头。
“嫉妒和保护冲突吗?”
兰波怔住。
她似乎真的不理解。
在她漫长而冷淡的生命里,人类的情感总是纠缠得太复杂。爱可以变成保护,保护可以变成囚禁,嫉妒可以变成杀意,忠诚可以变成背叛。他们总是试图给同一种**换上不同名字,好让它看起来不那么丑陋。
她不擅长区分这些。
或者说,她懒得区分。
兰波轻声道:“很多时候,是的,会冲突。”
她问:“那你会伤害我吗?”
“不会。”
他回答得太快。
快得像本能。
她点点头。
“那又有什么关系。”
兰波望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没关系。
她总是这样。
轻易地把旁人视若深渊的东西从边缘拎起来,看一眼,然后说,没关系。
仿佛他的嫉妒,他的迷恋,他不可告人的私心,都只是人类身上并不罕见的阴影。她不宽恕,也不审判,只是允许它们存在。
这比宽恕更让人沉溺。
兰波刚想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有礼貌。
三下。
不轻不重。
兰波的神情立刻冷了下来。
她却像早已知道来人是谁,轻声道: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