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见她沉默，笑意更深。
他很少见她被一句话难住。
这位五条家主无论面对总监部、御三家，还是两面宿傩那种怪物，都永远平静得近乎从容。
可一旦话题落到某些过于日常的地方，她反而会认真思考。
认真到显得有些迟钝。
“怎么？”甚尔故意问，“觉得我不够贤惠？”
她看了一眼他身上尚未清理的血迹。
又看了一眼被他随手放在婴儿软榻旁的天逆鉾。
“目前看不出来。”
甚尔低笑出声。
“我可以学。”
他说。
与方才回答会不会照顾孩子时一模一样。
她垂下眼，似乎终于明白他只是在调笑。
“报酬可以按照之前的价格增加。”
“不用。”
这次轮到她抬眸。
甚尔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伏黑惠攥起的小拳头。
孩子在睡梦中抓住他的指尖。
他的声音仍旧散漫。
“就当改姓的报酬。”
“改姓不需要报酬。”
“我说需要就需要。”
“甚尔。”
“反正按以前的价格就行。”
他低头看着伏黑惠。
“你不是已经给了我很多钱吗？”
先前的雇佣费用足够普通人挥霍着生活数十年。
更别说特级咒具、任务津贴，以及她从不仔细核对的各种开销。
甚尔虽然喜欢钱，却不至于真的把照顾这个孩子的每一件事都标上价格。
至少现在不想。
她看了他片刻。
没有继续争论。
只从袖中取出一张黑色卡片，递到他面前。
甚尔看了一眼。
“什么？”
“五条家主的信用卡。”
“给我？”
“嗯。”
他没有立刻接。
这张卡意味着什么，甚尔再清楚不过。
五条家名下产业众多，家主专用的账户几乎没有日常意义上的限额。别说购买奶粉与衣物，哪怕甚尔明天心血来潮买下一栋商业大楼，财务那边也只会恭敬询问是否需要安排人员接管。
“我负责报销照顾惠的一切花费。”
她将卡往前递了一点。
“这是我该做的。”
甚尔终于接过。
黑色卡片夹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衬得那只惯常握刀的手更显危险。
“所有花费？”
“所有合理花费。”
“合理由谁判断？”
“你。”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甚尔安静了一瞬。
随后笑了。
“家主大人。”
他将卡收进衣袋。
“你可真是个顾家的好‘丈夫’。”
门外终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
她转头。
几名五条家的术师立刻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面。
甚尔靠在墙边，笑得毫无悔意。
她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只是道：“明天去看房子。”
“这么急？”
“孩子需要稳定的环境。”
“东京很大。”
“离高专不要太远。”
甚尔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为了方便看五条悟？”
“也为了方便硝子检查惠的身体。”
“还有夏油杰和夜蛾正道，出了事都能帮忙？”
“嗯。”
“看来地点都想好了。”
“只是大致范围。”
甚尔抬手碰了碰衣袋里的黑卡。
“行。”
“明天就去。”
消息传到五条悟耳中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他刚结束训练。
夏油杰站在旁边擦拭咒具，家入硝子坐在台阶上，低头整理昨夜带回来的检查记录。
五条家的术师在训练场外等了很久，直到五条悟停手，才走进结界。
“少主。”
五条悟随手扯下眼罩。
“什么事？”
“家主决定会在东京购置一处房产。”
五条悟动作一顿。
“房产？”
“是。”
“她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术师低下头。
“家主决定在伏黑惠成年以前，尽量留在东京陪伴他。”
训练场突然安静。
夏油杰擦拭咒具的动作停了。
家入硝子抬起眼。
五条悟脸上还带着笑。
只是笑意完全没有抵达眼底。
“陪伴他？”
“是。”
“住在一起？”
“家主、伏黑惠，以及伏黑甚尔。”
术师说完这句话，训练场周围的空气明显扭曲了一瞬。
夏油杰迅速抬手，按住险些被无下限掀翻的咒具架。
家入硝子看了一眼五条悟。
“冷静。”
“我很冷静。”
五条悟笑眯眯地回答。
苍蓝色眼睛却已经亮得吓人。
“她要跟那个天与咒缚的家伙，还有一个刚捡回来的小鬼，住在东京？”
术师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只是为了方便照顾伏黑惠。”
“为什么不能把他放在五条家？”
“家主认为，五条家不适合普通孩子成长。”
五条悟的笑容彻底消失。
“那我呢？”
没有人敢回答。
五条悟转身便向训练场外走。
夜蛾正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五条，你下午还有课。”
“我要请假。”
“我没批准。”
“那就旷课。”
“你给我回来！”
五条悟已经消失在原地。
夏油杰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场，又看向那名满脸冷汗的五条家术师。
“他们现在在哪里？”
术师犹豫了一下。
家入硝子合上记录本。
“你最好告诉我们。”
“否则悟可能会用六眼把整个东京的房产中介都翻一遍。”
半个小时后，五条悟在东京一处安静的住宅区找到了他们。
那是一栋独立住宅。
带一个不算太大的院子，两层，采光很好。附近有普通学校、医院、便利店，距离高专也不算远。
甚尔正抱着伏黑惠站在客厅窗边。
婴儿被裹在柔软的浅色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安静的小脸。
房产中介满头冷汗地介绍周边环境。
他不知道这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只知道那位苍白长发、金色眼睛的女性进门之后，平日里口才极好的自己连话都说不顺。
甚尔倒是听得认真。
“隔音怎么样？”
“很、很好。”
“邻居吵不吵？”
“不吵，这附近的家庭素质都很高。”
“院墙太矮。”
“可以后续加高。”
“厨房有点小。”
“也可以重新装修。”
她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不远处的学校。
阳光落在她苍白的发间。
五条悟出现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
“你要搬家？”
他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不算大。
却让房间里的所有人同时安静。
她回过头。
“悟。”
五条悟走上楼。
他还穿着高**服，白发因为刚才的高速移动显得有些凌乱。苍蓝色眼睛无遮无拦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某种证明。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没有决定。”
“可你已经来看房了。”
“只是先看看。”
五条悟走到她面前。
“你真的要住在东京？”
“嗯。”
他本该高兴。
东京比五条家本宅距离高专近得多。
只要她住在这里，他以后不必跨越大半个地区回去，也不必忍受那些长老以家主正在忙为理由阻止他进入主院。
可一想到她搬来东京的原因，五条悟便一点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