羂索抬手,将已经开裂的茶盏重重放回桌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名加茂家的侍从跪在门外。
“家主。”
羂索没有纠正这个称呼。
如今加茂家真正坐在明面上的家主,不过是他选出的傀儡。
“说。”
“京都北部的据点已经彻底失去联系。五条家的人正在封锁周边,禅院家也派人调查了失窃的旧藏。”
“里梅呢?”
“跟随两面宿傩离开了。”
羂索安静片刻。
“去了哪里?”
“暂时无法追踪。”
并不意外。
宿傩不会信任他。
里梅更不会。
复活一旦完成,他们之间脆弱的合作便已经走到尽头。
羂索挥了挥手。
侍从俯身退下。
门重新合拢。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半晌,羂索伸手碰了碰额前的缝合线。
“没关系。”
他低声道。
“你总会来找我的。”
不是为了旧情。
甚至不是为了杀他。
她会为了那些被卷入计划的人,为了五条悟,为了伏黑惠,为了那群她想保护的孩子,一步步追到这里。
她总是无法对这些事置之不理。
而他只需要继续向前。
继续制造她无法忽视的混乱。
只要这个世界足够失控,她便永远无法真正离开棋盘。
至于她身边那些碍眼的人——
羂索垂下眼,唇角重新浮出一点阴冷笑意。
时间还很长。
宿傩、五条悟、天元、容器、禅院甚尔。
没有谁能够永远留住她。
他已经等了一千年。
也不介意再看着他们一个个失去。
另一边,五条家的临时议事厅里,气氛与加茂家截然不同。
伏黑惠刚刚喝过温热的牛奶,正被放在临时准备的软榻上。
孩子睡得很沉。
因为身体被重新调整过,他看起来与普通婴儿没有多少区别。脸颊柔软,呼吸均匀,额前黑发微微翘起,完全看不出不久前还被埋在影池深处,险些成为古代术师降临现世的容器。
甚尔坐在榻边。
他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婴儿床边挂着的小木饰。
那是五条家的侍女临时送来的。
据说婴儿看着晃动的东西会更容易安静。
甚尔起初对此嗤之以鼻。
可伏黑惠醒过一次后,目光确实一直追着那只木雕小鸟。
于是他拨了快半个时辰。
她处理完寺庙后续,走进房间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甚尔察觉到她的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
“睡了。”
他说。
“嗯。”
她走到软榻旁,低头看了一会儿。
确认孩子的灵魂与身体已经稳定,她才收回手。
甚尔问:“接下来怎么办?”
“带回五条家?”
她摇头。
“不。”
甚尔终于转过脸。
“怎么?”
“惠不会在五条家长大。”
门外几名候命的五条家术师同时屏住呼吸。
这句话若传回本家,只怕会引起不小的震动。
五条家内部已经有人开始商议,要以怎样的身份将伏黑惠记录进族谱。虽然孩子姓伏黑,可毕竟是她亲自救下、取名并决定抚养的孩子。
在那些人看来,只要被她抱回五条家,便理所当然属于五条家。
她却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甚尔挑眉。
“你怕五条家养不好?”
“五条家可以给他最好的资源。”
她看着伏黑惠。
“但给不了他正常的生活。”
御三家的孩子从出生开始,便会被术式、血统与家族责任包围。
不会有人在意他喜欢什么。
也不会有人询问他是否愿意成为术师。
十种影法术会让他成为所有人注视的中心。禅院家不会放弃,五条家也不可能真正将他当作普通孩子。
他会在学会说话之前,先被教导家族的荣耀。
会在学会走路之前,先被评估术式与咒力。
她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
五条悟足够强,所以能踩碎所有强加于他的规则。
可伏黑惠不需要重复同一条路。
“我希望他正常地长大。”她说。
甚尔看着她。
“正常?”
“上学,交朋友。”
她顿了顿。
“做不做咒术师,等他长大后自己决定。”
甚尔像是听见了什么很陌生的说法。
他低头看向孩子。
“十种影法术的继承人去普通学校?”
“嗯。”
“禅院家会疯发。”
“那是他们的事。”
她回答得很平静。
甚尔忽然笑了一声。
“行。”
他向后靠在墙边。
“所以你准备把他放哪?”
“东京。”
甚尔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继续道:“我会在东京购置一处房产。”
“你住?”
“惠长大以前,我会尽量住在那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甚尔抬眼看她。
“尽量?”
“我每天有许多事要处理,不可能一直留在家里。”
她说得理所当然。
“所以需要你照顾他。”
甚尔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婴儿,再从婴儿移回她身上。
“你出钱。”
“嗯。”
“我带孩子。”
“嗯。”
“你忙完以后会回来。”
“是。”
“买菜、做饭、打扫、接送上学,可能还要处理幼儿半夜哭闹之类的事,都是我?”
她想了想。
“这部分可以另外雇人。”
“那不还是得我看着?”
“我会增加报酬。”
甚尔盯着她看了几秒。
随后,他唇角缓慢扬起。
“这不就是让我给你当一个贤惠的‘妻子’吗?”
她怔住了。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随行的五条家术师恨不得立刻消失。
没有人敢想象,竟然有人会用这种语气对家主说话。
她安静地看着甚尔。
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究竟哪里不对。
“妻子不是雇佣关系。”
她最终说。
“有些也是。”
甚尔回答。
“而且照你这个安排,我负责家里,你负责在外面赚钱,不是正好?”
她张了张口。
竟然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