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第 147 章

羂索离开京都北部时,没有回头。

寺庙外的大雪尚未停歇。

山体深处残留着伏魔御厨子的咒力,断裂的结界像被巨兽撕开的伤口,黑红色残秽沿着积雪缓慢侵蚀。更远处,属于她的金色术式仍在运转,一寸寸剥离影池,将被强行塞入容器的灵魂重新捞出来。

她没有追他。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羂索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不追,并不是因为没有发现他。

只是因为在她眼里,救下那个刚刚诞生的孩子,比杀死他更重要。

羂索踏入预先布置的转移术式,身影被浓重阴影吞没。空间短暂扭曲,风雪与古寺一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封闭得几乎没有光线的和室。

空气里浮着古老木料与焚香混合的气味。

墙上悬挂着加茂家的家纹。

这里是加茂家最深处的别院。

没有任何族谱记载它的存在,也没有几个加茂家的人知道,家族供奉先祖的旧宅下面,还藏着这样一处被层层结界隔绝的空间。

羂索落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抬手扶住墙面。

掌心接触木板的瞬间,一道细小裂痕从指下蔓延开来。

那不是伤势造成的失控。

是愤怒。

连接被她反向追溯时,他切断得足够及时,□□并未遭到真正意义上的重创,可残留在灵魂深处的灼痛依旧提醒着他——

她看见他了。

时隔千年,她终于再一次真正看向了他。

不是通过咒灵,不是通过结界,也不是隔着旁人的记忆。

那双金色眼睛跨过千里,准确落在他的身上。

可那一眼里没有怀念。

没有惊讶。

甚至没有多少恨意。

她只是确认了他的位置。

仿佛他与那些等待处理的咒物、术式和腐朽贵族没有任何区别。

羂索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阴冷。

“真过分啊。”

他说。

无人回应。

他缓慢走到房间中央,在矮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一只已经冷透的茶盏。

茶叶是千年前她曾经喝过的品种。如今早已绝迹,是他从加茂家的旧仓库里找到种子,又让人花费数十年重新培育出来的。

味道大概已经不一样了。

毕竟时间过去太久。

可他仍旧记得她当时说过一句“尚可”。

只有两个字。

羂索却现在都还没有忘记。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冷茶入口,苦涩得近乎发酸。

羂索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她与宿傩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连接又被她强行截断,他无法听清全部对话。可宿傩最后收回领域,甚至没有继续强行带走她。

那个傲慢、残暴、绝不可能听从任何人命令的怪物,在她面前仍旧会停下。

千年前便是如此。

那时的宿傩还只是一只被她从山里捡回去、满身凶性又只认她一个人的恶犬。

谁靠近她,他便看谁不顺眼。

天元与她多说几句话,他会在门口外守上数日。

羂索送她一件东西,他转头便能把那件东西毁掉。

偏偏她看不出其中有什么不对。

她只会无奈地叫他的名字,再亲手替他清理伤口。

羂索曾经勉强容忍。

因为宿傩是她养大的第一个孩子。

孩子依恋养育自己的人,是很正常的事。

至少他们当时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天元还能借结界与责任将自己伪装成朋友。

羂索也可以用对术式与灵魂的探讨作为理由,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

宿傩却像一面毫无遮掩的镜子。

照得他们的克制虚伪而可笑。

所以,当她因为别处的动乱不得不离开时,是他与天元同时告诉她——

长大的孩子应该拥有自己的道路。

那是正确的建议。

至少听起来如此。

羂索也曾经这样说服自己。

可现在呢?

千年后,宿傩从死亡里爬回来,第一件事仍旧是去找她。

她也仍旧会为了他闯入羂索布置数百年的寺庙。

甚至在宿傩展开领域、几乎毁掉整座山时,依然没有真正对他生出杀意。

她又一次纵容了他。

凭什么?

羂索捏住茶盏。

陶瓷表面发出一声轻响。

细密裂纹沿着杯壁蔓延。

宿傩也就算了。

那是她亲手养大的第一个孩子,是她千年来始终无法放下的愧疚。

天元也可以暂且算了。

他们相识太久,天元依靠结界看了她千年,早已把那份阴湿的执念藏进薨星宫的每一寸墙壁里。

五条悟呢?

不过是百年难遇的六眼。

她竟然为了那个小鬼留在五条家那么多年。

亲手养他,教他术式,替他遮住六眼,允许他枕在自己膝上,任由他在所有人面前宣告那点可笑的特殊。

现在又来了一个。

一个被选作容器的孩子。

羂索原本甚至没有给那具身体留下名字。

名字会锚定灵魂。

会强化人与世界之间的联系。

一个合格的容器不需要这些。

可她不仅将那具容器重新变成了婴儿,还亲自给他取了名字。

伏黑惠。

恩惠的惠。

羂索听到这个名字时,几乎觉得荒谬。

她究竟要将多少所谓的恩惠分给别人?

一个宿傩不够。

一个五条悟不够。

现在连他用来承载灵魂的空壳,都可以因为被她抱进怀里,得到名字、姓氏与重新长大的机会。

还有禅院甚尔。

羂索闭了闭眼。

那个没有咒力、无法被寻常结界捕捉的男人,本该只是她临时雇来的工具。

可现在,连他也改了姓。

伏黑甚尔。

多么自然。

像是真的凭借那个孩子,轻易获得了一个留在她身边的位置。

他凭什么?

凭一具天与咒缚的□□?

凭他敢在她面前毫无敬畏地谈论报酬?

还是凭他不像其他人一样,见到她便立刻献上全部忠诚?

羂索忽然低下头,额前的缝合线被阴影遮住。

“你总是这样。”

他轻声说。

总是这样的偏心,唯独对他没有这份耐心。

宿傩是这样。

五条悟是这样。

禅院甚尔似乎也是这样。

至于他——

他曾经是最接近她的人之一。

他们探讨过灵魂与□□,讨论过咒力的起源,也曾在战乱最严重时并肩处理过足以覆灭城池的诅咒。

她见过他最初的身体。

也见过他第一次更换□□后的样子。

她知道他真正的术式,知道他对未知有多么无法满足的渴望。

可她从来不肯真正理解他。

他说想创造一个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未来,她只说:“不要把他人当作材料。”

他说人的灵魂本就可以被推动、选择、改变,她却问他:“若被推动的是你呢?”

她永远如此平静。

像是早已看穿他所有借口,却又留下一丝体面,不彻底揭开。

羂索恨她。

恨她明明回应众生的愿望,却不肯回应他。

恨她可以救任何人,却不肯认同他的道路。

恨她轻易给予别人名字、归处与长久的陪伴,却将他独自留在千年时光里,看着她身边的位置一个接一个被占据。

最可恨的是——

即便如此,只要她再多看他一眼,他依旧会感到满足。

这简直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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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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