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盯着婴儿看了一会儿。
“姓五条?”
“不,姓伏黑。”
五条悟立刻皱眉。
“因为他的术式。”
“十种影法术原本就是禅院家的术式,姓五条不合适。”
“但更不能姓禅院。”
甚尔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黑发男人已经收起天逆鉾,靠在断裂的石柱旁。他看着她怀中的孩子,神情依旧散漫,目光却比平时停留得更久。
“伏黑。”
他把这个姓氏念了一遍。
“听起来还不错。”
五条悟警惕地看着他。
“和你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关系。”
甚尔站直身体。
“以后可以有。”
她抬眼看他。
甚尔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
“既然你给了他姓氏,那我也要改。”
五条悟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改什么?”
“姓。”
甚尔语气理所当然。
“禅院这个姓本来就没什么值得留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婴儿的脸,又在指尖靠近前停住。
那只手可以握住最危险的咒具,可以徒手撕裂咒灵,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扭断术师的脖子。
却不知道该怎么触碰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片刻后,甚尔只将食指递到婴儿手边。
伏黑惠在睡梦中动了动。
小小的手掌抓住了他的指节。
甚尔的身体僵了一瞬。
“就这样吧。”
他说。
“以后我叫伏黑甚尔。”
五条悟脸色难看。
“你凭什么跟他一个姓?”
“我乐意。”
“她还没同意。”
甚尔看向她。
“我可以帮忙带孩子。”
她安静地打量他。
“你会吗?”
“不会。”
甚尔回答得坦然。
“但我可以学。”
五条悟立刻道:“他看起来就不像会照顾孩子的人。”
甚尔嗤笑。
“至少我不会因为有人靠近他就把整座房子掀了。”
“你说谁?”
“谁应声就是谁。”
“你——”
她轻声开口:
“甚尔。”
两人同时安静。
甚尔看向她。
她将怀中的婴儿向他递了一点。
“抱住头和背。”
甚尔脸上的散漫终于出现一道细小裂缝。
“现在?”
“嗯。”
“我只是说可以帮忙,没说立刻——”
伏黑惠像是察觉到抓住的手指正在远离,眉头轻轻皱起。
甚尔剩下的话停住了。
片刻后,他伸出双臂。
动作生硬得像在接一件随时可能爆炸的特级咒具。
她替他调整手臂的位置。
“不要太用力。”
“我知道。”
“你抱得太紧了。”
“……这样?”
“手再高一点。”
甚尔沉默着照做。
伏黑惠落入他怀中。
孩子似乎并不排斥这个完全陌生的怀抱,只动了动脸,将额头贴向他胸前,重新安静下来。
甚尔低头看着他。
许久没有说话。
她终于点头。
“好了。”
甚尔抬眼。
“什么?”
“伏黑甚尔。”
她叫出这个名字。
“以后也拜托你帮忙照顾惠了。”
甚尔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与过去任何一次带着嘲讽、算计或漫不经心的笑都不相同。
“行。”
他说。
“工资另算。”
五条悟冷笑。
“果然还是为了钱。”
“你不懂。”甚尔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养小孩很贵的。”
五条悟身上的咒力又开始浮动。
她抬手,按住五条悟的头发。
少年的咒力顿时停住。
宿傩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给那个孩子取了名字。
承诺会陪他长大。
还替他找了一个愿意学习如何抱住他的成年人。
一切都比当年更加熟练。
也更加温柔。
宿傩本该感到愤怒。
可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第一次养孩子。
有很多事情做错了。
包括离开他。
他看着伏黑惠熟睡的脸,忽然开口:
“你又捡了一个麻烦。”
她转头看向他。
“嗯。”
“十种影法术可没有你想的那么温顺。”
“我知道。”
“他长大以后,未必会像现在这样听话。”
“他不需要一直听话。”
宿傩沉默了一瞬。
她从来没有要求他永远听话。
只是当年的他不明白。
他以为离开她身边便等同于被遗弃,以为她希望他拥有自己的道路,便是厌倦了他的存在。
宿傩转身。
里梅立即跟了上去。
经过寺庙门口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这次别再丢下他了。”
声音很低。
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五条悟唇边的笑意消失。
甚尔也抬起眼。
她站在破碎的寺庙中央,看着宿傩的背影。
“不会了。”
她说。
宿傩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走进风雪。
可山林间那些因为他的情绪而躁动的斩击,终于彻底平息。
羂索已经消失。
寺庙里的仪式也被完全破坏。
伏黑甚尔抱着重新成为婴儿的伏黑惠,五条悟站在她身边,仍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新姓氏与新孩子充满意见。
天边逐渐泛起微光。
雪落在山林里。
伏黑惠在陌生而温暖的怀抱中睁开了一次眼睛。
那双眼尚且无法看清太远。
只能看见模糊的白色、黑色,以及一双安静注视着自己的金色眼眸。
他已经不记得影井。
不记得数百年的黑暗。
也不记得自己曾紧紧攥着她的衣袖,担心醒来后会将她忘记。
可他看着她。
忽然停止了不安的动作。
小小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她的方向抓了一下。
她握住那只手。
“惠。”
她轻声叫他。
婴儿眨了眨眼。
像是隔着尚未苏醒的记忆,认出了这个声音。
随后,他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
等待他的不再是没有尽头的黑暗。
而是一场真正属于伏黑惠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