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向整座寺庙蔓延。
玉犬、鵺、大蛇与无数尚未成形的式神轮廓同时出现。几百年积压在□□中的力量终于找到灵魂,却强大得远远超出孩子能够理解的程度。
他露出惊恐的神情。
“我控制不了……”
“不要怕。”
她按住他的肩膀。
“看着我。”
孩子艰难地抬起眼。
金色眼眸映入他的视野。
狂乱的影子像潮水撞上堤岸,在她脚边停住。
“呼吸。”
她说。
“慢一点。”
孩子照做。
第一次很急。
第二次仍在颤抖。
到第三次时,四周翻涌的影子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
甚尔站在一旁,看着那具拥有强大□□、心智却近乎初生的孩子。
“这样不行。”
他说。
“身体积攒了太多力量。他连站都不会,术式已经能把整座山吞进去。”
孩子听见后,手指不安地收紧。
“我是不是……很危险?”
她看向他。
“力量本身并不意味着危险。”
“可是我控制不了。”
“因为你没有成长的时间。”
他沉默下来。
在影界里的数百年并不算成长。
他没有学会走路,没有学会说话,也没有像普通孩子一样在一次次跌倒中认识自己的身体。
□□已经成人。
灵魂却仍停留在出生之初。
她抬手,轻轻理开他额前凌乱的黑发。
“但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孩子怔怔看着她。
“重新开始?”
“让你的身体回到婴儿时期。”
“术式与力量会被暂时封印,随着你长大,一点点重新释放。”
“你可以先学会翻身、走路、说话。”
“再学会辨认影子,召唤式神。”
她停顿了一下。
“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那双尚且陌生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我也能长大?”
“嗯。”
“不是一直待在井里?”
“不是。”
“会看到光?”
“会。”
孩子似乎很高兴。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长大的手,又看向她握着自己的手指,脸上的喜悦慢慢变成迟疑。
“重新变小以后……”
他小声问。
“我也会忘记你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孩子立刻攥紧了她的衣袖。
力气太大,衣料边缘发出轻微撕裂声。
他慌忙松手。
“对不起。”
“不用道歉。”
她握住他的手。
“记忆会暂时沉睡。”
孩子眼中的光黯淡下来。
“那就是会忘记。”
“等你长大以后,它们会回来的。”
“要长到多大?”
“足够承受这些记忆的时候。”
他仍旧不安。
“如果我醒来以后,不认识你怎么办?”
她看着他。
“我会重新认识你。”
孩子怔住。
“我也会陪着你长大。”
她说。
“你睁开眼时,我会在。”
“学会走路时,我会在。”
“第一次召唤式神时,我也会在。”
孩子看着她很久。
像是在判断,这个世界上的承诺究竟能不能相信。
最终,他慢慢靠近,将额头抵在她肩侧。
动作很生疏。
像一只终于找到能够停留之处,却仍旧害怕被推开的幼兽。
“那好吧。”
他说。
声音里仍带着舍不得。
“我想重新长大。”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需要名字。”
孩子抬起头。
“名字……”
“嗯。”
她想起他在数百年的黑暗中伸出的那只手。
也想起他第一次听见外面有光时,眼中短暂亮起的神情。
他从影子里出生。
却不该永远属于黑暗。
“惠。”
她说。
孩子重复了一遍。
“惠?”
“恩惠的惠。”
“不是诅咒,也不是容器。”
她看着他。
“是一个充满光明的名字。”
孩子的唇角缓慢扬起。
那或许是他诞生以来第一次笑。
很浅。
却干净得没有一丝阴影。
“我叫惠。”
“嗯。”
她低头看向仍伏在四周的影子。
“你的术式诞生于黑暗。”
“可你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也终有一天会让那些影子伏在你的脚下。”
她说:
“所以,你姓伏黑。”
孩子认真地重复。
“伏黑……惠。”
“对。”
“伏黑惠。”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拥有了一个只属于他的名字。
伏黑惠。
不再是胎藏十影。
不再是禅院家的容器。
也不再是影界里无人听见的残魂。
她掌心亮起金色光芒。
“许下愿望吧。”
伏黑惠望着她。
“我想要重新长大。”
他说。
“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
愿望成立。
金色咒纹从他的心口缓慢扩散,包裹住已经成长的身体。时间并未真正倒流,而是属于□□的生命轨迹被重新编织。
骨骼缩小。
力量沉入影子。
过于庞大的咒力被分成无数层封印,随着年龄、身体与灵魂的成长逐步解开。
伏黑惠仍旧紧紧看着她。
直到成年人的视线逐渐降低,声音变得稚嫩,身体缩回幼童,再变成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在最后一丝清醒消失前,他努力伸出手。
她俯身,让他碰到自己的指尖。
“你会在吗?”
“会。”
“不要骗我。”
“嗯。”
孩子终于闭上眼睛。
金光散去。
她怀中多了一个黑发婴儿。
婴儿很小。
与方才那具足以承载十种影法术的成年□□相比,轻得几乎不可思议。黑色睫毛安静垂下,手指仍旧本能地攥着她的一根手指。
影池彻底平静。
十种影法术沉入婴儿脚下极淡的影子里,像一群重新蛰伏、等待主人长大的兽。
山顶的轰鸣也在此刻停止。
片刻后,五条悟从破损的屋顶落下。
他制服肩侧裂开了一道口子,嘴角有一点血,白发也比平时凌乱许多。宿傩随后落在石阶上,半边衣袖已经被苍撕碎,脸上却仍带着兴致未尽的笑。
两人都没有输。
也都没有真正使用足以分出生死的力量。
因为她不允许他们毁掉这座山。
五条悟落地后,第一眼便看见了她怀里的婴儿。
他停住。
“这是谁?”
“惠。”
“我知道他是那个孩子。”五条悟走近,“为什么变成婴儿了?”
“他的身体无法承受全部的力量。”
“你把他重新变小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