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宿傩移开了放在影池上的目光。
“我可以放过他。”
他说。
羂索的神情终于发生了一点变化。
里梅也抬起头。
宿傩缓慢走离影池。
“我不碰这具身体。”
她没有因此放松。
“条件呢？”
“没有条件。”
宿傩看着她，唇角再次扬起。
“只是突然觉得，你说得有一点道理。”
他停在五条悟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无下限那段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距离。
“不过这条你新养的狗，刚才似乎说了很有趣的话。”
五条悟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说了很多。你指哪一句？”
“每一句。”
宿傩笑道。
五条悟也笑了。
“那正好。”
苍蓝色眼睛骤然明亮。
“我也早就想揍你了。”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两人的身影已经同时从寺庙中消失。
下一瞬，山顶上空传来轰鸣。
积雪被无形冲击掀向天空。
五条悟抬手，术式顺转形成的引力将周围山石强行拉向一点。宿傩立在半空，四臂同时展开，斩击将扑来的巨石切成整齐碎块。
细密石雨落下。
五条悟从碎石缝隙间穿过，一拳击向宿傩面门。
宿傩抬臂格挡。
拳锋停在无下限之外，宿傩另一只手却覆盖上一层能够中和术式的力量，指节终于穿过那段近乎不可触及的距离。
五条悟瞳孔微缩。
拳与掌正面碰撞。
空气爆开。
两人的身体同时向后滑出数十米。
“原来如此。”
宿傩看着自己的手。
“这就是现在的无下限。”
五条悟甩了甩略微发麻的手腕。
“老古董学得挺快。”
“只是你的术式太简单了。”
“是吗？”
五条悟两指并拢。
苍。
巨大的牵引力骤然在宿傩身后成形。
宿傩身体被强行拉向坍缩点，五条悟已经在同一瞬间出现在他身侧。少年抬膝撞向宿傩腰腹，动作快得连残影都被引力扭曲。
宿傩用两只手封住攻击，另外两只手同时结印。
纵横交错的斩击从极近距离爆发。
五条悟没有后退。
无下限令绝大多数斩击停在体表之外，唯有一道覆盖着特殊咒力的攻击擦过他的制服，在肩侧留下浅淡血痕。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
“终于碰到了。”
他抬手。
比苍更暴烈的咒力开始在指尖凝聚。
寺庙中，她察觉到那股波动，抬头看向已经被咒力照亮的夜空。
“悟。”
声音并不大。
山顶上，五条悟指尖的力量却停住了。
宿傩也侧过脸。
他们都听见了。
“不要毁掉这座山。”
她说。
五条悟沉默两秒。
“知道了。”
宿傩嗤笑。
“真听话。”
五条悟额角一跳。
“至少她说话我会听。你有意见？”
下一刻，两人再次撞在一起。
山脉间轰鸣不止。
她没有继续理会。
五条悟会拦住宿傩。
而她需要完成自己答应过的事。
羂索早已退到寺庙最深处的阴影里。
甚尔看见了，却没有追。
“那家伙要跑。”
他说。
“让他走。”
她来到影池边。
“先救人。”
甚尔看了她一眼。
没有反驳。
他将天逆鉾插入影池外层的术式节点。能够强制解除术式的咒具接触水面的瞬间，羂索留下的仪式出现短暂裂口。
她俯下身，将手伸进影池。
冰冷。
黑暗。
还有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孤独与恐惧。
她的意识沿着十种影法术最深处不断下沉。无数尚未被调伏的式神盘踞在影界边缘，感受到外来者后发出低沉嘶鸣。
她没有攻击。
金色咒力从指尖缓慢亮起，像一盏被送入深井的灯。
影界深处，那只小小的黑色手掌终于再次出现。
它迟疑很久。
然后紧紧抓住了她。
“是你吗？”
孩子的声音很轻。
“是我。”
“你真的来了。”
“嗯。”
“外面的人说，我的身体要被拿走了。”
“不会了。”
“那个四只眼睛的人呢？”
“他答应不碰你。”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很可怕。”
“是有一点。”
远处正与五条悟交手的宿傩动作忽然一顿。
五条悟抓住机会，一拳击中他的脸。
“打架还分心？”
宿傩舔去唇角的血。
脸上的笑容危险得近乎扭曲。
影界中，孩子又小声问：
“你会带我出去吗？”
“会。”
“外面是什么样子？”
她想了想。
“有光。”
“光？”
“还有风、树、雨和雪。”
“雪我知道。”
“你只见过影子里的雪。”
她握紧那只手。
“真正的雪落在掌心，会慢慢融化。”
孩子似懂非懂。
“我想看看。”
“好。”
金色咒力沿着他的灵魂蔓延。
盘踞在周围的黑暗开始退去。
那不是强行撕开影界。
更像有人终于在这片封闭数百年的黑暗里，替他打开了一扇门。
她一步步将他向上带去。
每靠近现实一分，孩子的灵魂便会变得更加清晰。起初只是一只手，随后是瘦小的手臂、蜷缩的身体，以及一双从未真正睁开过的眼睛。
影界开始震动。
十种影法术本能地阻止灵魂离开。
黑色玉犬从深处扑出，鵺的羽翼遮蔽上方，巨蛇在阴影间翻滚。它们并非想要伤害自己的术师，只是不明白这个沉睡了太久的主人，为什么突然要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抬起眼。
金色咒力如日光照入深渊。
所有式神停在原地。
玉犬前爪缓缓屈下。
鵺收拢羽翼。
翻涌的黑影一寸寸平静。
它们俯身，让出一条通往现实的路。
她终于将那个孩子从影界中抱了出来。
与此同时，影池中央沉睡的身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具已经成长至青年模样的□□。
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脸侧，四肢修长，肩背拥有成年人的轮廓。可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没有成年人的认知。
只有初次看见世界的茫然。
他大口呼吸。
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下一瞬，失控的咒力从身体中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