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向被悬吊的孩子。
黑线像活物一样向她涌来。
甚尔一刀斩下。
没有咒力的刀锋切断数根丝线。
可断口处很快生出更多细线,沿着墙壁与地面重新连接。
孩子的脸上露出不属于他的笑容。
“你不能杀他。”
“也不能让别人随意许愿。”
“那么这一次,你准备怎么办?”
她停在孩子面前。
金色眼睛看着那无数重叠的陌生瞳孔。
“羂索。”
“嗯?”
“你活得太久了。”
她抬起手。
掌心没有出现实现愿望时的金色咒纹。
只有一点极淡的白光。
“所以开始误以为,自己可以了解我。”
羂索的笑容微微停滞。
她的指尖落在孩子额头。
“我确实不能在没有愿望的情况下,任意重写现实。”
“可是你忘了一件事。”
整个石室开始震动。
墙壁上那些混合了不同时代术式的符文依次亮起。
不是被破坏。
而是被理解。
她从唐代来到日本。
又经历过咒术最鼎盛的时代。
羂索收集了数千年的术式。
而其中相当一部分,她曾亲眼见过最初的形态。
甚至认识创造它们的人。
“我并不只有通过术式,才能够实现他人的愿望。”
她说。
“你拼凑出来的东西,也不等于你真正拥有它们。”
她指尖的白光沿着孩子额头的符文蔓延。
第一道,来自庙宇中用以共享感官的祭祀术。
第二道,来自平安时代贵族用于转移诅咒的替身法。
第三道,是结界术师模仿天元节点创造的稳定结构。
第四道,属于一个早已灭绝的术师家族,用来保存死者记忆。
每一道术式单独存在,都不具备筛选容器的能力。
羂索只是将它们强行缝合。
她不需要改变结果。
只需要把他缝起来的东西,重新拆开。
“这不可能。”
羂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变化。
她没有回答。
白光如同极细的刀锋,精准切入不同术式之间的连接。
将不属于那个孩子灵魂的部分,一层一层剥离。
石室外,八只陶罐同时震动。
第一只陶罐内的干枯手指燃起白色火焰。
火焰没有温度。
却将残存在其中的古老意志烧得发出凄厉惨叫。
结界中,被控制的京都校学生猛地仰起头。
脸侧咒纹开始消退。
夏油杰立刻以咒灵束缚住他的身体,避免残余意志最后反扑。
第二只陶罐碎裂。
第三只。
第四只。
每一件咒物与学生之间的联系都被逆向拆除。
五条悟的六眼看见无数细线从众人灵魂中抽离,沿着结界重新汇向第九节点。
他抬起头。
唇角终于重新扬起。
“我就知道。”
禅院直哉仍按着那名京都校女学生。
对方眼中的黑色逐渐退去。
在完全恢复意识前,她模糊地看见禅院直哉正在流血的手臂。
“直哉……前辈?”
禅院直哉立刻松开手。
“醒了就自己站起来。”
语气依旧很差。
女学生愣了一下。
“您的手……”
“闭嘴。”
“可是——”
“我说闭嘴。”
他站起身,像是方才以受伤的手替她挡住咒具的人并不是自己。
五条悟从树梢落下。
“做得不错嘛。”
禅院直哉冷冷看他。
“还轮不到你来评价我。”
“我会告诉她的。”
禅院直哉动作停住。
五条悟故意拖长声音。
“就说直哉同学为了救人,连刚治好的手都不要了。”
“你敢添油加醋——”
“哪里添油加醋?”
“我只是判断那样效率最高。”
“哦。”
五条悟弯起眼睛。
“原来不是想让她夸你。”
禅院直哉沉默片刻。
“她会吗?”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不会。”
“你说了不算。”
“你——”
结界忽然剧烈震动。
两人同时抬头。
祭坛上的最后一只陶罐彻底燃烧。
与此同时,石室里的所有黑线都从孩子体内退出。
它们像失去支撑的蛇一样坠落在地,迅速枯萎。
孩子的身体从半空落下。
甚尔伸手接住。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稳稳托住了他的后颈与脊背。
孩子仍然活着。
呼吸也逐渐平稳。
只是羂索残留在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意识尚未彻底消散。
那双眼睛看着她。
“原来如此。”
“你甚至根本不需要许下愿望。”
她收回手。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答案?”
羂索笑了一下。
“已经足够了。”
“至少让我确认了一件事。”
“即使无法改变所有人的愿望,你也仍然会寻找别的方式救他们。”
那个孩子眼中的陌生瞳孔一层层消失。
羂索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所以,下次只要准备更多就好了。”
甚尔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她却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双即将恢复正常的眼睛。
“羂索。”
“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关于你今天留下的线索。”
金色咒纹忽然从孩子眼底亮起。
羂索的笑容凝固。
“你借他的眼睛看我。”
她说。
“我自然也能顺着这双眼睛,看见你。”
刹那间,石室中的景象彻底改变。
她的视线越过孩子。
越过埋在地下的术式。
沿着羂索用来传递意识的连接,抵达千里之外。
昏暗寺庙。
破碎佛像。
香炉中插着尚未燃尽的线香。
身穿深色袈裟的男人坐在佛像下方。
额头有一道清晰的缝合线。
而在他身旁,站着白发齐颈、身着僧衣的里梅。
羂索猛地抬头。
隔着遥远距离,两双眼睛第一次真正对视。
金色。
幽暗。
她看见了寺庙外的大雪。
看见地下整齐排列的咒物。
也看见其中一只封印容器上,刻着属于禅院家的家纹。
连接只维持了一瞬。
羂索迅速切断术式。
孩子眼中的金色光芒熄灭。
石室恢复安静。
甚尔看向她。
“看见什么了?”
“羂索和里梅。”
“在哪?”
“京都北部。”
她顿了顿。
“还有禅院家的东西。”
甚尔的神情第一次明显沉下来。
“什么东西?”
“一具身体。”
她缓慢道。
“被禅院家封存了至少数百年的身体。”
“没有腐烂。”
“也没有灵魂。”
甚尔盯着她。
“准备给谁用?”
“现在还不知道。”
她看向石室中已经彻底熄灭的符文。
“但羂索筛选容器,不只是为了让古代术师受肉。”
“他在寻找能够承受特定灵魂的□□。”
甚尔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
“包括你的熟人?”
她沉默片刻。
“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