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石阶向下。
越接近底部,周围墙壁上的符文便越密集。
那些符文并非现代咒术。
甚至不完全属于日本。
其中混杂着古印度密宗、唐代方术、平安时代阴阳术与更古老的祭祀文字。
羂索活了太久。
漫长岁月里,他像一个从不满足的收藏者,将不同时代的术式拆解、重组,再变成服务于自身目的的工具。
石阶尽头是一面墙。
没有门。
甚尔停下。
“后面有呼吸声。”
她伸出手。
金色光芒沿墙面缓慢扩散。
石墙没有被摧毁。
而是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在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
甚尔挑眉。
“这就是你说的,总有方法?”
“门只是一种进入的方式,而不是唯一的入口。”
她向前迈步。
身体穿过石墙。
墙后,是交流会结界内部从未显示出来的第九个节点。
八只陶罐代表八件残缺咒物。
而第九个节点上,没有咒物。
只有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被大量黑色丝线悬吊在半空。
孩子双眼紧闭,胸口随着微弱呼吸缓慢起伏。
额头与心脏位置,都刻着与天元旧式节点相同的符文。
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甚尔走进来后,脸上的散漫也消失了。
“活人?”
“嗯。”
“容器?”
“不只是容器。”
她看着孩子身体周围连接的咒力。
“他是中枢。”
“八件咒物筛选出的结果,都会先流入他的灵魂。”
“若有人与咒物共鸣,他便会替羂索记录那个人的□□、术式与灵魂结构。”
甚尔看向那些刺入孩子身体的黑线。
“拔出来会怎样?”
“他会死。”
“那就把术式一起毁掉。”
“他的灵魂已经与整个结界相连。”
她道。
“结界一旦强行崩溃,里面所有被咒物接触过的人都会受到反噬。”
甚尔靠在墙边。
“所以这是给你准备的题目。”
“是。”
羂索并不期待这场布置能够杀死她。
他只是想看。
看她会如何在不杀死中枢、不伤害学生,也不让咒物完成筛选的情况下解除术式。
他想进一步了解她的能力。
尤其是她如何改变因果。
甚尔问:“能解吗?”
“可以。”
“代价呢?”
她沉默了一瞬。
“需要有人向我许愿。”
甚尔看着她。
她的术式可以实现他人的愿望。
但与她自身有关的愿望无法生效。
在没有许愿者的情况下,她不能随意改变所有结果。
这也是羂索真正想确认的边界。
她可以强行破坏术式。
可以杀死所有残存意志。
却无法在不借助愿望的前提下,轻易重写数十个人已经被咒物触及的灵魂。
除非——
有人提出一个足够准确的愿望。
甚尔似乎也意识到了。
“要我许愿?”
“代价会让你对我产生相应程度的迷恋。”
“听起来也没多严重。”
甚尔语气依旧散漫。
“反正你身边围绕的人本来就不太正常。”
她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愿望越大,影响会越深。”
“我知道。”
甚尔看向被悬吊的孩子。
“我要说什么?”
她却摇头。
“没有这个必要。“
甚尔眉梢微动。
“那现在怎么办?”
结界内部忽然传来剧烈震动。
又一只陶罐破裂。
水镜般的术式在石室上方展开。
他们看见一名东京校学生跪倒在地。
大量咒纹正从他的脖颈向脸侧蔓延。
五条悟站在不远处,以无下限阻隔那股试图进入其灵魂的古老意志。
夏油杰则仍在压制第一个受影响的京都校学生。
禅院直哉赶到西侧时,第三名被选中的学生已经举起咒具,刺向身旁同伴。
那是一名京都校的女学生。
按照禅院家从小灌输给禅院直哉的观念,她既没有继承强大术式,也没有显赫血统,在家族眼中几乎没有被保护的价值。
禅院直哉却在看清她脸上浮现陌生咒纹的一瞬间,强行改变了原定的二十四帧动作。
他违反了投射咒法的规则。
身体被冻结一秒。
被控制的女学生手中咒具径直刺向他的胸口。
最后一刻,禅院直哉以吊在胸前的右臂挡住刀刃。
伤口刚被家入硝子处理。
此刻又一次被撕裂。
鲜血迅速浸透固定带。
他却借助冲击撞开对方,左手扣住那名学生的后颈,将人强行按倒在地。
“清醒一点!”
女学生剧烈挣扎。
属于古代术师的声音从她口中发出。
“禅院家的小鬼。”
“区区女人,值得你用自己的手去挡?”
禅院直哉动作一顿。
那声音像精准找到了他从小接受的所有教导。
女人应当走在男人身后。
没有术式的人没有价值。
弱者不值得保护。
这些话,他过去也曾理所当然地相信。
可此刻,他忽然想起她刚才检查自己伤势时的神情。
她没有因为自己输给五条悟便觉得他毫无价值。
也没有因为甚尔没有咒力,便认为甚尔低人一等。
她看待人的方式,从来与禅院家不同。
若他真想站到她身边——
至少不能成为她所厌恶的那类人。
禅院直哉收紧手指。
“闭嘴。”
那古老意志笑道:
“你难道不认同吗?”
“我让你闭嘴!”
投射咒法再次发动。
禅院直哉以左手在女学生周围快速布下二十四个动作节点,强行限制她的挣扎轨迹。
他抬起头。
“五条悟!”
声音借助咒力在林间传开。
数秒后,五条悟出现在树梢。
他低头看见禅院直哉被鲜血染红的右臂,又看见被压制的学生。
“你居然也会救人。”
禅院直哉脸色难看。
“少废话。”
“把她体内的东西弄出去。”
“我做不到。”
五条悟回答得很坦然。
禅院直哉抬头怒视。
“你不是最强吗?”
“能杀死,不代表能完好地剥离灵魂。”
“那家主——”
“她在处理源头。”
五条悟看着仍在不断挣扎的学生。
“我们只需要撑住。”
禅院直哉咬紧牙关。
“要撑多久?”
五条悟抬眼看向结界深处。
“她说能处理,就一定能。”
那种理所当然的信任,让禅院直哉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石室中。
她看着三个已经被咒物选中的学生。
不能继续再等下去了。
每多破裂一只陶罐,就会有更多灵魂被卷入筛选。
悬吊在半空的孩子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属于孩子的神采。
只有无数重叠在一起的陌生瞳孔。
“你还是来了。”
从他口中发出的,是羂索的声音。
甚尔握住咒具。
“藏头露尾的家伙。”
孩子却没有看甚尔。
所有瞳孔都注视着她。
“你果然无法对孩子置之不理。”
“从宿傩开始,就是如此。”
石室里的温度迅速降低。
她的眼神却没有变化。
“你利用一个孩子,只是为了确认我的术式边界?”
“并不只是一个。”
羂索轻笑。
“结界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你会救谁?”
“舍弃谁?”
“又会允许谁为了救人,向你支付代价?”
“我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