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高专临时使用的房间很安静。
障子门合上后,外面的蝉鸣便淡了许多。桌上摆着一壶已经放凉的茶,以及她来之前准备好的一叠纸。
纸张裁得整齐。
上面是她亲手写下的字。
原本打算亲口对他说的,但他来的太快了。
五条悟走进房间时,一眼便看见了。
“这是什么?”
“给你的解释。”
他原本还冷着脸,闻言却明显怔了一下。
她在矮桌前坐下,将那几页纸推到他面前。
“你说过,不许只用‘故人’敷衍你。”
五条悟看着纸上分门别类写好的内容。
第一行是两面宿傩的来历。
第二行是她与宿傩的关系。
第三行是宿傩复活的原因。
甚至还单独写了“为何此前没有告诉悟”。
她显然认真考虑了很久。
大概担心口头解释时遗漏什么,又担心他会因为某一句不够明确的话追问不休,所以干脆提前将所有要点都写了下来。
五条悟心里那股积压了一路的怒气,突兀地塌下去一小块。
可紧接着,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宿傩才是她曾经养大的第一个孩子。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一行字,苍蓝色眼睛一动不动。
她坐在他对面。
没有催促,也没有回避。
最终,五条悟开口。
“我不是第一个?”
“按时间来说,是的。”
“你捡到他的时候,他多大?”
“还是婴儿。”
“你给他取的名字?”
“嗯。”
“你养大了他?”
“嗯。”
“还教他咒术?”
“教过一些。”
“他小时候也会住在你身边?”
“是。”
“你也会抱他?”
她停顿了一下。
“婴儿自然需要抱着行动。”
五条悟的脸色更差了。
“他也睡过你的房间?”
“幼年时。”
“你也给他梳过头发?”
“他的头发没有你的难梳。”
“这是重点吗?”
“悟,我不想骗你。”
五条悟被噎了一下。
他低头继续看那份说明。
纸上写得很清楚。
宿傩生来便有异常的身体,被村落当作诅咒丢弃在山中。她当年隐居在那里,将他捡了回来,给了他名字,也第一次学着照顾一个孩子。
她教他识字,教他控制力量,也教他不要随意杀人。
只是后来,她因为一些不得不处理的事情离开。
天元与羂索都曾告诉她,已经长大的孩子不该永远被留在养育者身边。她也以为宿傩已经足够强大,足以拥有自己的道路。
等她回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宿傩已经死去。
她杀掉所有了藏在背后煽动贵族与术师、最终逼迫宿傩和咒术界两败俱伤的人。
后来,里梅向她许愿。
希望两面宿傩终有一日能够复活,也希望自己可以继续侍奉他。
她答应了。
五条悟越看越安静。
这种安静远比大吵大闹更让人不安。
“所以,他能复活,是因为你实现了里梅的愿望。”
“不算是。”
“但你希望他活过来?”
她没有逃避。
“希望。”
五条悟抬眼。
“为什么?”
“他不该以那种方式死去。”
“因为你愧疚?”
“也有。”
“因为你还在意他?”
她望着少年苍蓝色的眼睛。
“悟,我养大了他。”
这已经是答案。
五条悟垂下眼,手指压在纸张边缘。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那我呢?”
声音并不大。
甚至不像质问。
“你养大我的时候,是因为已经养过他,所以很熟练吗?”
她微微怔住。
五条悟笑了一下。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总是一副什么都会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说明,语气听起来似乎漫不经心。
“六眼失控时怎么安抚,孩子不肯睡觉要怎么办,发烧时怎么照顾,闹脾气的时候该说什么。”
“原来在我之前,你都已经对另一个人做过。”
纸张边缘被他压出一道轻微的折痕。
她终于意识到,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只是宿傩是否危险。
而是“第一个”。
五条悟曾经理所当然地相信,自己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亲手养大的孩子。
那是他所有特殊感的根基之一。
如今却忽然得知,早在千年前,已经有另一个孩子拥有过她完整的照顾与陪伴。
甚至比他更早。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
“我养你时,并不熟练。”
五条悟抬眼。
“骗人。”
“是真的。”
“你刚刚承认养过他。”
“正因如此,我才知道每个孩子都不一样。”
她看着他。
“宿傩小时候不爱说话,饿了也不会哭,只会咬人。你恰好相反。”
五条悟皱眉。
“我也不爱哭。”
“六眼过载的时候哭过。”
“那不算。”
“害怕我离开时也哭过。”
“我没有。”
“还抓着我的袖子。”
“那是小时候。”
“嗯。”
她的语气里出现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所以我第一次照顾你,第一次学着替你隔绝过多的信息,第一次因为你开始留意甜食,也第一次真正进入一个家族,试着让一个孩子不只作为术式继承者长大。”
五条悟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
“宿傩是宿傩。”
“你是你。”
“我不会因为曾经养过他,就把你当成他的重复。”
房间里很安静。
夏日的光从障子门缝隙间落进来,在榻榻米上切出细长的亮色。
五条悟看着她。
“所以我是特殊的?”
“嗯。”
“和他不一样?”
“当然。”
“不能只说‘每个人都不一样’这种敷衍的话。”
“没有敷衍。”
“具体哪里不一样?”
她思考片刻。
“你比他更会撒娇。”
五条悟:“……”
“也更爱说话。”
“这算夸奖吗?”
“当然。”
“完全不算。”
他嘴上不满,周围过于紧绷的咒力却终于松动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