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从树后走出来,笑容淡了些。
“糟糕。”
中也看他:“怎么了?”
“兰波先生快彻底站到她那边去了。”
“他不是本来就在保护她吗?”
“保护和站到她那边,是两回事。”太宰说,“前者还有立场,后者只剩她。”
中也沉默了一下。
“那你呢?”
太宰歪头:“什么?”
“你见到她了。”中也盯着他,“你觉得怎么样?”
太宰脸上的笑容轻轻浮着。
过了片刻,他说:“很危险。”
“废话。”
“不只是因为愿望。”太宰看向樱花树下她离开的方向,“而是她根本不需要愿望。”
中也皱眉。
太宰慢悠悠道:“你有没有发现?她刚才只是说了一句谢谢,兰波先生就像被赦免了一样。”
“那是兰波自己的问题。”
“是吗?”
太宰笑着看向他。
“那如果她对你说,谢谢你,中也,你会怎么样?”
中也几乎是瞬间炸毛:“哈?我为什么要被她谢啊!”
“比如你救了她。”
“她不是很厉害吗?需要我救?”
“比如她真的需要呢?”
中也冷着脸:“那也只是顺手。”
太宰笑得更开心:“哦,顺手。”
中也烦躁地踹了旁边石头一脚。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从山上扔下去。”
太宰举手投降。
可他眼底没有笑。
因为他刚才确实看见了。
看见她站在樱花下时,中也有一瞬间失神。
很短。
短得连中也自己都未必察觉。
但太宰看见了。
中也也许还没有爱上她。
可他已经开始想知道魏尔伦为什么会为了她回来。
好奇是第一步。
对爱上她而言,这就够了。
山间旅馆建在更深处。
木质长廊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温泉水特有的硫磺气息。旅馆主人早已被兰波安排离开,整间旅馆安静得只剩风声与远处鸟鸣。
她似乎很喜欢这里。
至少兰波是这样判断的。
因为她走进庭院时,脚步比平日慢了一些。
庭院中央有一株老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稀疏几枝仍挂着淡粉色。树下有石灯笼,灯笼边生着青苔,温泉蒸汽从另一侧院墙后缓缓升起。
她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兰波问:“喜欢吗?”
问出口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语气里藏着怎样的期待。
太明显了。
太不体面了。
她却没有嘲笑他。
“喜欢。”
兰波的心脏轻轻一缩。
“那就好。”他说。
她看向他。
“你很高兴?”
兰波僵住。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被她逼到无处可退。
她总是这样。
不审问,不逼迫,只是平静地问一句,就让人所有伪装都变得多余。
兰波可以继续说是任务,说是保护,说是确认她满意以便减少风险。
可他忽然不想说了。
也许是因为那句谢谢。
也许是因为花落得太安静。
也许是因为横滨乱成一团,而此刻这里只有她和他。
“是。”兰波低声说。
她看着他。
兰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我很高兴。”
说完这句话,他感到一种近乎羞耻的轻松。
像终于承认了某个不可告人的罪。
她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问:“为什么?”
兰波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也极苦。
“因为你说,我们去看樱花。”
她似乎仍然不明白。
“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安静片刻。
“只是看樱花。”
“我知道。”
“也只是温泉。”
“我知道。”
“兰波,”她说,“你不该把这些看得太重。”
兰波抬眼。
这一次,她没有叫兰波先生。
只是兰波。
他几乎因为这个称呼感到疼痛。
“我知道。”他说。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没有承诺。
知道她没有回应。
知道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知道在她漫长生命里,今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页,迟早会被风吹散。
可他还是会记得。
记得她在雨后清晨说想看樱花,记得她在山道上向他道谢,记得她在旧旅馆廊下问他是不是很高兴。
他会记一辈子。
哪怕她不记得。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兰波几乎本能地停住呼吸。
她只是替他拂去了肩上的一片樱花瓣。
指尖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只是擦过大衣布料。
可兰波却像被某种无形的火灼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收回手。
“你身上落了花。”
兰波低声道:“谢谢。”
她转身往温泉的方向走去。
兰波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早已沦陷。
不是从今日开始。
也不是从她夸他的诗开始。
或许更早,早到他第一次明白自己会因为她看向别人而嫉妒,会因为她忘记某句话而失落,会因为她说“我们”而暗自欣喜。
他早就完了。
只是直到此刻,他才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了。
温泉池被青石围住,水面漂着几片落樱。
她隔着竹帘走进去。
兰波站在帘外,背对着她,神情冷静得近乎严肃。
可他的耳尖却在发烫。
这很荒谬。
他明明不是少年,明明经历过无数更危险、更暧昧、更肮脏的场面,明明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警戒四周,确认敌人位置,防范魏尔伦与费奥多尔。
可他全部的感官都被身后轻微的水声牵住。
衣料摩擦声。
赤足踏过木板的声音。
温泉水被拨开的声音。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兰波闭上眼。
“兰波。”
她在帘后叫他。
“我在。”
“你不进来吗?”
兰波的思绪空白了一瞬。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竹帘后,她的声音仍然平静。
“这里是露天温泉,很大。”
兰波艰难地开口:“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不敢看你。
因为我害怕自己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
因为我已经高兴到近乎可悲,而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给了我什么。
兰波低声道:“我要警戒。”
她似乎想了想。
“好吧。”
只是这两个字,竟让兰波同时感到松了一口气与难以遏制的失落。
他觉得自己简直无药可救。
而温泉外更远处,太宰治蹲在屋顶上,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中也站在另一侧屋檐,脸色铁青。
“你这混蛋为什么要偷看她泡温泉?”
太宰无辜道:“我是在监视可疑情况。”
“你明明就是变态。”
“中也声音小一点啦,会被听见哦。”
中也一拳打碎旁边一片瓦。
太宰轻快地躲开,顺手指了指旅馆后方的树林。
“比起骂我,你不如看看那边。”
中也立刻看过去。
树林深处,有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普通刺客。
那气息太轻,也太冷,像早已与阴影融为一体。
中也压低声音:“费奥多尔的人?”
“也可能是欧洲的人。”太宰说,“也可能是想抢第一个愿望的疯子。”
“她不是说只有三次吗?”
“所以第一个才最值钱。”
太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问题是,谁会先忍不住呢?”
话音未落,山下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不是雷声。
是列车进站后,某种更沉重、更恐怖的力量撕裂空气的声音。
中也的脸色变了。
那种力量,他太熟悉。
熟悉到连骨头都像被旧日记忆刺痛。
太宰也收起了笑。
“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