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握住水瓶。
塑料瓶身在指间发出轻微声响。
“这是术式必须付出的代价。”
“谁说的?”
“咒灵操术本来就是……”
“术式的使用方式可以研究。”
她说。
“没有人规定你必须永远忍受。”
夏油杰安静下来。
她抬起一只手。
宽大的袖口随动作略微滑下,露出一截苍白手腕。细密的金色咒纹从她指尖浮现,像一缕被阳光照亮的丝线。
“想改变咒灵的味道,与改变灵魂、改革咒术界相比,实在是一个很小的愿望。”
夏油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意识到她的意思。
也意识到她是谁。
只要得到她的允许,任何人都可以向她许下愿望。
财富、力量、寿命,甚至扭转死亡。
而代价是爱。
愿望越大,爱意越深。
那不是简单的感激,而是一种会沿着灵魂生长、再也无法轻易拔除的执念。
夏油杰曾听过相关传闻。
有人只因为被她救下一次,便用余生守在五条家山门外。
也有人在愿望实现后,再也无法容忍她将目光落在别人身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她允许许愿。
她看着他。
“向我许愿吧。”
声音很轻。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把咒灵变成糖果的味道。”
夏油杰没有立刻开口。
蝉鸣依旧喧嚣。
阳光落在训练场,风吹过少女苍白的长发,也吹动少年散落在脸侧的黑发。
这是一个微小得近乎可笑的愿望。
与无数人渴求的权力、永生与死者复生相比,只是改变一种味道。
可对夏油杰而言,它又如此具体。
具体到他能够想象下一次任务结束后,自己不必躲开悟和硝子,一个人走进洗手间,反复漱口直到牙龈出血。
不必在深夜因为胃里翻涌的恶心醒来。
不必每吞下一只咒灵,就更加憎恨那些制造咒灵的人。
“代价呢?”
他问。
她没有隐瞒。
“你会对我产生与愿望相应的爱意。”
“不过这个愿望很小,影响不会太强。”
“但仍然会存在。”
夏油杰望着她。
他忽然想,或许在今天之前,那份影响就已经开始存在了。
不是因为愿望。
只是因为她在他最不愿被人看见的时候递来手帕,告诉他习惯不等于不痛苦。
因为她没有斥责他的迷茫。
没有要求他继续做一个完美无缺的咒术师。
她只是坐在这里,告诉他,还有大人在。
这种信任本身就已经足够危险。
可他并不讨厌。
“我应该说什么?”
夏油杰问。
她说:“说出你发自内心的愿望。”
夏油杰闭上眼。
咒灵的味道似乎仍残留在舌根。
**、酸涩、黏稠。
像那些永远无法被清理干净的人心恶意。
片刻后,他睁开眼。
“我希望——”
他的声音很稳。
“从今以后,被我调伏并吞下的咒灵,都变成糖果的味道。”
金色咒纹在空气中轻轻一震。
没有惊雷。
没有狂风。
甚至没有庞大咒力向外扩散。
那点金色只是沿着她的指尖流出,在夏油杰面前凝成一枚细小的光,随后轻轻没入他的喉间。
像一颗被阳光融化的糖。
她说:
“很好。”
“我准许。”
世界安静了一瞬。
夏油杰下意识按住喉咙。
没有疼痛。
只有一丝很淡的甜意从舌根慢慢浮上来。
并不浓烈。
像小时候在神社祭典上吃过的水果糖,透明糖纸被阳光照得发亮,入口时带着一点青苹果的清香。
与此同时,他的心脏轻轻收紧。
并不是失控的迷恋。
只是那道坐在台阶上的身影,忽然变得比方才更加清晰。
苍白的长发。
金色的眼睛。
落在肩头的树影。
以及她说“还有大人在”时,平静得仿佛能够承担一切的声音。
夏油杰垂下眼。
愿望的代价已经开始生效。
他知道。
却无法分辨心中那份骤然加深的信赖,究竟有多少来自术式,又有多少原本便已经存在。
她却没有再提。
只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黑色咒灵玉。
那是方才封印真人时,从他身上剥离出来的一缕低级分裂体,弱小到不会构成威胁。
她递给夏油杰。
“试试吧。”
夏油杰接过。
黑色圆球躺在掌心,外观仍然令人不适。
他迟疑一瞬,将它送入口中。
咒灵玉在舌尖化开。
夏油杰怔住。
不是泛泛的甜。
是柠檬硬糖。
最初带着一点酸,随后才慢慢泛起清爽的甜味,甚至连过去那种黏腻的触感都消失了,像真正的糖果一样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竟然低声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
也不是为了让别人放心而刻意露出的表情。
只是很单纯地,因为一件折磨自己太久的事终于消失,于是笑了出来。
她看着他。
眼底也有一点很淡的柔和。
“什么味道?”
“柠檬糖。”
夏油杰说。
声音里仍残留着一点难以置信。
“有些酸。”
她点头。
“看来不同咒灵,味道可能也不同。”
“那只特级呢?”
“不要因为想知道他的味道就吞掉他。”
她平静提醒。
夏油杰笑意更深了一点。
“我没有那么想。”
他停了一下。
“至少现在没有。”
她站起身。
夏油杰也跟着起身。
方才积压在肩背上的沉重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可他的姿态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
苦夏仍未结束。
任务依旧危险。
普通人的恶意也不会因为一场谈话便从世界上消失。
可至少从今天开始,咒灵不再是呕吐物与抹布的味道。
而他也不再需要独自寻找那个足以支撑一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