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起她苍白的发尾。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依旧平静,却不再像坐在五条家主位上那尊遥远的神像。
更像一个已经独自走了太久,终于决定将前路指给下一代的长辈。
“只有我一个人,做不到。”
她说。
“加上你们,也不够。”
夏油杰下意识道:“连您都做不到?”
“改变规则从来不是杀掉几个人那么简单。”
“旧的人死去,还会有新的人坐上原来的位置。”
“要改变咒术界,需要更多普通术师,需要愿意理解咒术界的普通人,也需要足以支撑新秩序的制度。”
她转头看向夏油杰。
“不要小看普通人。”
“他们会恐惧,会愚昧,会伤害与自己不同的人。”
“可他们也会学习,会保护别人,会在知道真相后作出选择。”
“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力量。”
夏油杰没有说话。
这与他最近越来越频繁浮现出的想法完全不同。
他曾经想过,如果制造咒灵的是非术师,那么只要不存在非术师,咒灵是否也会消失。
那是一个模糊、危险,甚至令他自己都感到厌恶的念头。
可她给出了另一个方向。
不是消灭普通人。
而是让更多普通人拥有选择。
让咒术师不再是被迫隐藏、被迫牺牲的少数。
让咒术界公之于众。
让那些从未看见诅咒的人,终于看见一直有人在替他们承受什么。
“咒术界的存在,迟早应该公开。”
她说。
“不是现在,但会有那一天。”
夏油杰的心脏轻轻一震。
“公开之后,普通人不会恐慌吗?”
“会。”
“社会不会混乱吗?”
“会。”
“那……”
“所以需要有人去解释,去协调,去让他们明白咒灵是什么,咒术师又是什么。”
她看着他。
“而你很擅长这件事。”
夏油杰彻底怔住。
“我?”
“这是悟暂时还做不到的事。”
她说得平静。
远在横滨的五条悟并不知道,自己在缺席时被养育者毫不犹豫地下了评价。
“硝子也不喜欢说服别人。”
“而你愿意倾听,也习惯站在不同立场上思考。”
“你能够让普通人相信,咒术师不是他们需要恐惧的怪物。”
“也能够让术师明白,普通人并不全是必须蔑视的累赘。”
夏油杰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这样谈论他的未来。
不是说他应该保护弱者。
不是说他拥有咒灵操术,所以必须承担比别人更多的任务。
而是告诉他——
他很擅长一件事。
这个世界或许真的需要他。
不是作为消耗咒灵、祓除诅咒的工具。
而是作为能够改变规则的人。
“可我现在还太弱了。”
他说。
她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所以才让你先继续成长。”
“变强,学习,认识更多的人。”
“至于那些你暂时无法认可的规则——”
她停顿了一下。
“尚且弱小时,就先利用规则保护自己。”
“等成长到足以改变它的时候,再亲手改变它。”
夏油杰低声道:“这样不会很虚伪吗?”
“不会。”
“规则既然存在,就不该只允许制定它的人利用。”
她淡淡道。
“况且,人在成长之后,想法也可能改变。”
“不要太早把自己锁进某一个答案里。”
夏油杰垂下眼。
这句话似乎并不锋利。
却准确地斩断了某种正在悄然缠上他的东西。
他一直认为,信念必须纯粹。
如果有一瞬间质疑“大义”,便仿佛意味着过去坚持的一切都是虚假。
可她告诉他,想法可以改变。
质疑并不是背叛。
暂时找不到答案,也不代表必须立刻选择最极端的道路。
他可以继续看。
继续走。
继续长大。
“任务量的问题,我会和夜蛾说。”
她又道。
“高层那边也会收到五条家的意见。”
夏油杰下意识抬头。
“他们会听吗?”
“他们会的。”
语气非常平静。
却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余地。
夏油杰忽然想起五条悟提过的那些事。
她很少直接威胁高层。
只需要派人过去,说一句“家主认为最近的任务安排不太合适”,就足以让那些坐在屏风后的老人一夜之间重新整理所有任务档案。
并非他们真的尊敬她。
只是畏惧她有一天不再愿意维持表面的礼貌。
“高专也需要多招收学生。”
她说。
“术师不应当永远只依靠家系传承。”
“我会让五条家扩大对民间术师的筛查,也会设立针对非家系学生的资助。”
“这些事需要时间。”
“但会从现在开始。”
夏油杰听着。
胸口那种长期被闷热与**气味压住的沉重感,似乎终于出现了一道很窄的缝隙。
风从那里吹进来。
仍然无法立刻带走所有痛苦。
却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忍受与毁灭两种选择。
她是真的在做。
并不只是告诉他要坚持。
而是准备替他们减少任务,增加同伴,改变招收制度,甚至计划将咒术界公之于众。
她没有要求他独自守住大义。
她在试图让那份大义不再只靠孩子们的血支撑。
夏油杰低头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意里终于少了些疲惫。
“难怪悟那么依赖您。”
她略微一顿。
“这方面倒也不用学他。”
“我没有那个意思。”
夏油杰重新抬起头,眉眼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温和。
“只是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他总觉得,只要您在,很多事情就不需要担心。”
她没有回答。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将金色眼睛照得比平时更浅。
过了一会儿,她看向夏油杰手边那瓶已经晒热的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生理上的不适,会影响心理状态。”
夏油杰一怔。
“长期吞下令人作呕的东西,会让进食、睡眠和情绪都受到影响。”
“这并不是意志力不够。”
“也不代表你的信念不够坚定。”
她的目光落在他喉咙的位置。
“只是身体一直在告诉你,它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