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他,只看着训练场对面被盛夏阳光照得发白的围墙。
“悟不在。”
她说。
“你说的话不会传到他那里。”
夏油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也很疲惫。
“您知道我不想和悟说?”
“你不会和他说的。”
“为什么?”
“他大概不会懂。”
她的语气平静。
“虽然他也会试图替你解决所有事情。”
夏油杰沉默片刻。
确实如此。
五条悟若知道他最近在想什么,大概会先皱眉说“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纠结的”,随后把那些造成问题的人全部掀翻。
可五条悟太强了。
强到许多问题在他眼中根本算不上问题。
他不必吞下咒灵。
不必一次次靠近普通人,看见那些人一边被咒灵伤害,一边又用愚昧与恐惧迫害前来保护他们的术师。
他也不必在每一次任务结束后问自己——
保护这些人,真的值得吗?
夏油杰低下头。
“悟不会懂。”
这句话说出口后,空气像忽然轻了一点。
因为终于承认了。
终于不必再强迫自己维持那个永远正确、永远温和、永远坚信大义的夏油杰。
她依旧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夏油杰才继续说。
“咒术是为了保护非术师而存在的。”
“强者保护弱者,这是我一直相信的事。”
“可是最近……”
他的声音停顿一下。
蝉鸣太响了。
响得像能够掩盖所有不应被听见的话。
“最近我经常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整理一团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乱线。
“我们不断祓除咒灵,可咒灵还是会出现。”
“非术师无法控制咒力,所以他们不断制造新的诅咒。术师负责清理,负责受伤,负责死亡。”
“可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我们存在。”
“他们不会知道是谁救了他们,也不会知道有多少术师死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夏油杰垂着眼。
黑发落在脸侧,将眼底的情绪遮住一半。
“有时候,他们还会伤害术师。”
“把拥有异常能力的孩子当成怪物,把他们关起来,殴打他们,甚至想烧死他们。”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那些孩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我们却还要保护伤害他们的人。”
他说完,很久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想要等她说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他垂下眼。
像是在等待责备。
等待她告诉他,这种想法不应该出现在咒术师身上。
等待她像那些高层一样说,术师的职责就是服从,牺牲也是理所当然。
可她没有。
风吹过训练场。
一片树叶落在她的肩头。
她抬手拂去,动作很轻。
“你觉得不公平。”
夏油杰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
“也觉得很累。”
“……是。”
“任务太多了。”
“是。”
“咒灵也很难吃。”
夏油杰闭了一下眼。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最终低声道:“很难吃。”
像终于承认了一件极其微小,却已经折磨他太久的事。
“每一只都像吞下一块吸饱了呕吐物的抹布。”
“味道会一直留在嘴里。”
“有时吃什么都压不下去。”
“晚上也会想起来。”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这些话实在不像夏油杰会说的。
他总是体面。
总是习惯照顾别人。
哪怕任务后恶心得几乎无法进食,也只会笑着说自己没有胃口。
哪怕看见最丑陋的人心,也会告诉自己,强者保护弱者是理所应当。
可再坚定的信念,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疼痛、恶心与孤独消磨。
所谓“大义”并不是坚不可摧的神像。
它也需要被保护。
她终于转头看他。
“杰。”
这是她第一次只叫他的名字。
没有姓氏。
也没有“悟的同学”这一层附带的身份。
夏油杰抬起头。
那双金色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没有失望。
没有审判。
也没有因为他方才那些近乎动摇的话而生出警惕。
“你是一个非常有责任感的、非常善良的好孩子。”
她说。
夏油杰怔住。
“正因如此,你才会把太多东西都放到自己身上。”
“可是还有大人在。”
“咒术界的腐朽,不是你的错。术师数量不足,不是你的错。普通人无法控制咒力,也不是你一个人必须解决的问题。”
她的声音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平淡。
只是非常稳定。
像一只手托住了那根绷得太紧的弦,让它终于不必独自承受全部重量。
“你可以思考大义。”
“也可以质疑它。”
“但不要因为暂时得不到答案,就把整个世界的责任都背在自己身上。”
夏油杰看着她。
“可如果强者也不去做……”
“我没有说不去做。”
她平静地打断。
“我只是说,不需要由你一个人去做。”
蝉声里,少年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她继续道:“真人的术式非常危险。”
“可若能控制风险,他确实可能改变这个世界。”
“如果普通人能够感知咒灵、控制咒力,哪怕只有一部分人成功,也能大幅减轻现有术师的负担。”
“他们也会拥有自保的能力。”
夏油杰低声问:“高层会允许吗?”
“现在还不会。”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夏油杰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直接,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远处。
“总监部不会允许。”
“御三家中的大部分人也不会允许。”
“因为咒术界封闭得太久。术式、血统、情报与权力都被少数家族掌握。普通人一旦能够成为咒术师,现有秩序便会被彻底打破。”
“可它早该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