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某条通往港口的阴暗巷子里,太宰治撑着一把黑伞,慢悠悠地走在雨中。
他已经听说了。
白发,金眼,东方来的超越者。
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存在,代价是爱上她。
限制是与她本身有关的愿望无法生效。
三次愿望。
三次之后,她会离开横滨。
“真有意思。”
太宰轻声说。
他脸上带着那种轻飘飘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一场足够解闷的游戏。
可是他的眼睛很冷。
愿望。
代价。
爱意。
无效愿望。
这些词拼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神迹,更像是一个精致到残忍的陷阱。
太宰当然不相信世上有完全无条件的实现愿望。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若他的“人间失格”触碰到她,会发生什么?
愿望会失效吗?
已经支付的代价会消失吗?
爱上她的人,能否因此清醒?
还是说,她根本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异能?
雨水顺着伞沿落下,滴在石板路上。
太宰停住脚步,忽然笑了。
“这样的话,就更应该见见了。”
横滨正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绷紧。
每个人都在计算,每个人都在压抑,每个人都在等待那三个愿望的第一个出现。
而她本人,却在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对兰波说:
“兰波,我们去看樱花吧。”
彼时,雨已经停了。
天光从纸门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苍白微卷的长发上。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温茶,金色眼睛望向庭院里被雨洗过的竹叶,语气平静得仿佛昨日那场足以改变横滨格局的谈判只是无关紧要的梦。
兰波正在整理欧洲方面传来的加密电报。
闻言,他手指一顿。
“现在不是樱花的季节。”
她转过头看他。
“山上有晚樱。”
兰波当然知道。
他甚至知道具体地点。
横滨近郊某处山寺,因为地势与气候特殊,仍有几株开得极迟的樱树。那些花已经接近花期末尾,风一吹,便会落得像雪。旁边有一间旧旅馆,附带温泉,平日里游客不多,适合短暂停留。
他知道这些,不是因为任务需要。
至少不完全是。
很久以前,她曾经随口说过一句,想看樱花。
那时已过花期,整座城市只剩绿叶。她说完后便忘了,像忘记一盏喝过的茶,忘记一阵吹过的风。
兰波却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在此后数日里查遍了周边所有仍有晚樱的地点,甚至默默整理出最安全、最僻静、最不容易被追踪的路线。
他没有告诉她。
因为那听起来太像私心。
而他一直试图证明自己仍有理智。
如今她忽然提起,兰波几乎在一瞬间感到一种荒谬的欣喜。
那种欣喜太轻,太亮,太不合时宜。
横滨正在失控。
魏尔伦可能已经抵达日本。
费奥多尔不知躲在何处等待下一步棋。
港口□□、侦探社、异能特务科全都在盯着她。
而她说,兰波,我们去看樱花吧。
他竟然来不及思考是否该妥当,就已经开始规划起他们的行程了。
不,他早就已经无法拒绝她了。
甚至在她话音落下之前,他便已经开始想该带哪件大衣,山间清晨是否会冷,旅馆的温泉池是否安全,是否该提前清场,路上是否会有人伏击,若她在花下停留,他该站在多远的地方才不显得逾矩。
太可悲了。
兰波垂下眼,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现在不适合外出。”
她问:“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想见你。
因为所有人都可能伤害你。
因为魏尔伦正在赶来的路上。
因为费奥多尔已经为你献上了一场丑陋又虔诚的阴谋。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你在樱花下的样子。
最后一个理由最不堪。
所以兰波没有说。
他只是道:“外面不安全。”
她看了他一会儿。
“对我来说?”
兰波沉默。
这句话让他的所有理由都显得苍白。
对她来说,世上有什么地方是真正危险的?
危险的从来不是她外出。
危险的是那些看见她的人。
是那些在花下、雨中、温泉雾气里,忽然明白自己此生再也无法忘记她的人。
她把茶杯放下。
“我还想去温泉。”
兰波的呼吸几乎停了一瞬。
他抬眼看她。
她的表情仍旧淡淡的,没有半分暧昧,也没有任何引诱意味。她只是想起了这件事,于是说出来。就像她想看樱花,想喝茶,想在午后睡一会儿。
可兰波却无法控制地想象了那一幕。
山间旧旅馆。
暮色。
温泉池上升起的白雾。
她苍白的长发被水汽浸湿,金色眼睛半垂,肌肤在雾气里像冷玉一样没有温度。
她或许会靠在池边,懒懒地问他为什么站得那么远。
她或许不会问。
她甚至可能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在那里。
可正因为不在意,才更折磨人。
兰波合上手里的电报。
纸张边缘在他指间被压出一道折痕。
“我去安排。”
她点头。
“好。”
只是一个字。
兰波却觉得自己像得到了某种荒唐的恩赐。
他起身离开房间时,步伐仍然平稳,神情也与平时没有区别。可当他走到走廊转角,确认她看不见之后,才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太快。
快得不像他。
他闭上眼,几乎带着羞耻地承认:
他很高兴。
不只是高兴。
是欣喜若狂。
因为她没有对夏目说“我们去看樱花”。
没有对森鸥外说。
没有对福泽说。
没有对费奥多尔说。
她说的是,兰波,我们去。
我们。
这个词太轻,也太重。
轻到她也许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重到兰波几乎愿意为它一次次违背自己本该做的事。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随后,他恢复冷静,开始安排路线。
半小时后,横滨各方几乎同时收到了消息。
她离开了住处。
只带了兰波。
森鸥外听到汇报时,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关于她的所有旧档案。
爱丽丝趴在桌边,脚尖晃来晃去。
“林太郎,你在嫉妒吗?”
森鸥外笑容不变。
“爱丽丝酱,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啊。”
“可是你的表情很难看哦。”
森鸥外合上档案。
“我只是在思考,兰波先生是否已经失去了作为监视者的客观性。”
爱丽丝哼了一声:“明明就是在嫉妒,想取而代之吧。”
森鸥外没有否认。
因为否认没有意义。
他确实感到不悦。
不悦的理由很理性。
兰波单独带她外出,风险太高。若魏尔伦在路上出现,若费奥多尔设伏,若有第三方趁机许愿,局面都会失控。
可在这些理性理由下面,还有一个更阴暗、更难看的念头。
为什么是兰波?
为什么她愿意与他去看樱花?
森鸥外微微叹息。
“真糟糕啊。”
他已经开始理解那些失败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