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鸥外轻声道:“您是想实现它们?”
“也许。”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费佳让我看见了一件事。”
费奥多尔眼神微亮。
她说:“你们都太擅长忍耐了。”
无人说话。
“忍耐不会让愿望消失。只会让它腐烂。”她垂眸,看着自己纤细苍白的手指,“腐烂之后,人们会做出更难看的事。”
费奥多尔低低笑了。
“您总是如此仁慈。”
她看向他。
“我不是在夸奖你。”
费奥多尔笑意更深:“我知道。”
兰波忽然问:“那你想做什么?”
她站起身。
这一刻,连森鸥外都下意识敛了笑。
她看起来仍然纤细,苍白,像一阵被困在夏日里的风。可当她站起来时,所有人都清楚意识到,这场谈判从来不是他们决定她的去留。
而是她在旁观他们如何给自己的恐惧命名。
“我会给横滨三次机会。”她说。
夏目皱眉:“三次?”
“任何人都可以向我许愿。”她说,“但只有三次。”
种田立刻道:“不行,这会失控。”
她看了他一眼。
种田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被威胁。
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资格对她说不。
她继续道:“三次许愿之后,我会离开横滨。”
森鸥外问:“若三次愿望足以毁掉这座城市呢?”
“那就是横滨的愿望。”
福泽沉声道:“你是在考验我们?”
她摇头。
“不是考验。”
她看向众人。
“只是让你们做出选择。”
选择阻止他人许愿。
选择自己先许愿。
选择为了大局杀死想许愿的人。
选择承认自己也不过是**的囚徒。
夏目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
她要把整个横滨变成一座天平。
三次愿望。
三次机会。
也是三次诱惑。
各方势力必须共同维护她的中立,却又必须防止其他人抢先开口。谁也不敢离她太远,谁也不敢靠她太近。保护她等于保护愿望的入口,监视她等于承认对她的渴望。
而费奥多尔已经将魏尔伦引回横滨。
这意味着第一场风暴,很快就会到来。
森鸥外忽然低声笑了。
“真是残酷的规则。”
她淡淡道:“远比你们的规则简单。”
费奥多尔站起身,脸色苍白,眼中却带着近乎病态的光。
“那么,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她看着他。
“你已经许过愿了。”
“不是愿望。”费奥多尔轻声说,“只是旧友之间的寒暄。”
兰波冷冷道:“你不配做她的旧友。”
费奥多尔没有看他。
他只是凝视着她,声音轻得像冬夜里贴近耳边的低语。
“如果第三个愿望之后,所有人仍然不肯放您离开呢?”
她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一下。
那是今日她第一次真正笑。
很浅。
却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寒意。
“那就让他们许下第四个。”
夏目脸色微变。
“您刚才说只有三次。”
“是啊。”她说,“第四个愿望不会实现。”
森鸥外缓缓道:“但代价仍然会产生?”
她没有回答。
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兰波的声音几乎发紧:“无效的愿望也会让人爱上你?”
她看向他。
“当然。”
“为什么?”
她平静道:“因为人们再许愿的瞬间,就已经把自己交付出来了。”
庭院里无人再说话。
费奥多尔却轻轻笑了起来。
笑得像听见了神谕。
“多么公正。”他说。
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雷声。
盛夏的暴雨终于逼近横滨。
院门外,有风卷起尘土。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列即将进站的列车上,金发男人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
他膝上放着一封被拆开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她在横滨。
魏尔伦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随后,他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几乎温柔。
“这一次,”他说,“我不会问她愿不愿意。”
窗外雷光一闪。
玻璃上映出他冰冷而美丽的脸。
以及那双几乎燃烧起来的眼睛。
“我会让整个世界,替我许愿。”
横滨开始下雨。
不是倾盆大雨,而是盛夏之前那种闷湿、绵长、令人烦躁的雨。云压在海面上,港口的吊机与远处高楼都被雾气模糊,像整座城市被人悄悄罩进了一只灰色玻璃杯里。
所有的势力都在躁动。
港口□□的情报网一夜之间铺开,黑市里有关“白发金瞳的东方超越者”的消息被森鸥外以极高代价压下,又以另一种更隐秘的方式重新放出去。异能特务科忙着封锁港口、车站、机场,却又不敢做得太明显,以免惊动本就已经不安的国际势力。武装侦探社则收到了夏目漱石的简短留言。
只有一句话。
——不要许愿。
江户川乱步读完那张纸条时,正坐在侦探社的沙发上吃零食。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很不高兴地鼓起脸。
“真麻烦啊。”
国木田独步立刻推了推眼镜:“乱步先生,夏目先生特地传来的消息,一定事关重大。”
“就是因为重大才麻烦。”乱步把纸条往桌上一拍,“一看就是不能靠推理解决的类型。”
“不能靠推理?”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乱步睁开眼睛。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日故意装出的任性,只剩下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所有人都会输。”
侦探社里安静了一瞬。
中岛敦茫然地问:“输给谁?”
乱步伸手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输给自己。”
同一时间,港口□□地下训练场里,中原中也一脚踢碎了面前的金属靶。
那块特制合金被重力压得扭曲变形,重重砸在墙上,发出刺耳声响。
站在旁边汇报情报的下属脸色发白,却仍然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根据欧洲方面的异常动向判断,魏尔伦先生确实可能已经进入日本境内。”
中也的脸色极差。
“谁放出的消息?”
“不清楚。首领正在追查。”
不清楚。
中也最讨厌这种答案。
尤其是事情牵扯到魏尔伦时。
那个名字本身就像一枚埋在他命运里的炸弹,平日里可以假装不存在,可一旦有人点燃引线,所有旧日阴影都会重新翻涌出来。
而这次,魏尔伦回来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另一个人。
一个据说让他曾经违抗命令、切断通讯、几乎叛逃的女人。
一个连欧洲都讳莫如深的东方超越者。
一个可以实现愿望,却会让许愿者爱上她的怪物。
中也狠狠皱眉。
“开什么玩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一个人的来到,整个横滨就都要乱起来?”
下属不敢回答。
中也披上外套,转身往外走。
他不是好奇。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只是要确认魏尔伦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