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屏息蜷缩在断墙的阴影里，冰冷的残砖硌着她的后背，怀中那方玉印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永王府侍卫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近在咫尺，火把的光亮在废墟间晃动，随时可能照出她的藏身之处。
“头儿，这地方都烧成白地了，还能有什么？”
“少废话！王爷吩咐了，特别是张师傅平日做工的桌案附近，一寸寸给老子翻！有任何没烧干净的边角料，尤其是石头玉石之类的，都得找出来！”
沈未晞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们果然在找这方印！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硬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此刻若被发觉，人赃并获，便是永王立刻将她格杀在此，也能编个“窃贼入府行窃，拒捕被杀”的完美理由。公主府的令牌在此刻毫无用处，只会坐实公主窥探亲王**的罪名，将赵明澜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她能听到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的声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就在一簇火把的光晕即将扫过她藏身之处时——
“哗啦——砰！” 远处，一堆烧酥的梁柱突然坍塌，发出巨响。
“那边！快去看看！” 侍卫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脚步声匆匆远离。
天赐良机！沈未晞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阴影中窜出，沿着来时的密道疾退。她不敢回头，将轻身功夫提到极致，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直到重新钻出密道，翻过废园高墙，落入公主府接应的影卫早已备好的马车中，她才敢大口喘气，冷汗已浸透重衣。
“驸马爷，可还顺利？” 影卫低声问。
沈未晞点点头，说不出话，只将怀中玉印紧紧按住。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回公主府。从角门潜入，一路疾行至寝殿外，沈未晞才稍稍定神。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夜行衣，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赵明澜竟未安寝，只披着一件素色外袍，靠坐在软榻上，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毫无焦点地落在虚空处。听到门响，她倏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来。
四目相对瞬间，沈未晞清楚地看到赵明澜眼底那未来得及掩饰的、混合着焦虑与如释重负的情绪。但只是一瞬，便被她惯有的清冷覆盖。
“回来了？” 赵明澜放下书卷，语气平淡，视线却快速扫过沈未晞全身，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完好。
“臣幸不辱命。” 沈未晞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那方尚带余温的玉印，双手奉上。她的指尖因之前的紧张和用力，仍在微微颤抖。
赵明澜接过玉印，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沈未晞冰凉的手。两人俱是一顿。赵明澜迅速收回手，目光落在印文上——“漕运督察使”。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沉凝如冰。
“漕运……果然是他！” 她低声自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方印，坐实了永王插手漕运、甚至可能勾结官员、私授官职的惊天秘密。周少卿的死，运河案的冤屈，或许都与此关联！
沈未晞看着赵明澜凝重的侧脸，能感受到她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怒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永王府的人随后就到废墟搜查，似乎在找此物。我们……”
“本王知道。” 赵明澜打断她，抬起眸子，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未晞，“你被发现了？”
“应该没有，臣借机脱身了。” 沈未晞如实回答，想起方才的惊险，仍心有余悸。
赵明澜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沈未晞面前。她比沈未晞略矮一些，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她伸出手，不是去拿印，而是轻轻握住了沈未晞依旧微颤的手腕。
沈未晞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赵明澜更紧地握住。赵明澜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与她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夜行衣，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怕了？” 赵明澜的声音低沉，不再有平日的戏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直接的审视。
沈未晞迎上她的目光，想否认，但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前，任何伪装都显得苍白。她抿了抿唇，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有一点。”
尤其是在，想到可能会连累你的时候。这句话，她咽了回去。
赵明澜凝视着她，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知道怕，是好事。说明你还没蠢到以为这是儿戏。”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沈未晞冰凉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未晞浑身过电般一颤，心跳骤然失序。
“但是沈未晞，”赵明澜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既然选择了踏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怕，也得往前走。”她叫了她的真名。不是沈清辞，不是沈状元，而是沈未晞。
沈未晞猛地抬头，撞进赵明澜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算计和锋芒，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决绝。
“殿下……” 她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明澜松开了手，转身走回榻边，背影恢复了平日的挺直孤傲：“玉印之事，你知我知。此物是催命符，也是敲门砖。下一步，需得从长计议。”她顿了顿，没有回头，“今夜辛苦了，去歇着吧。让云袖给你熬碗安神汤。”
沈未晞看着她的背影，手腕上那残留的温热触感清晰无比。方才那一刻的赵明澜，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不为人知的坚韧与……一丝脆弱般的信任。
“臣……”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陌生情愫，躬身道，“臣告退。”
她退出寝殿，廊下夜风一吹，才发觉脸上有些发烫。怀中的玉印沉甸甸地揣着，仿佛也带上了另一个人的体温。前路依旧凶险未卜，但此刻，沈未晞心中那冰冷的恐惧，似乎被方才掌心那短暂的温暖，驱散了几分。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同盟，不仅仅是利用。在那危机四伏的深宫王府之间，某种更为私密、更难以割舍的纽带，正在悄然滋生，如同藤蔓，在暗夜中悄然缠绕上彼此的心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