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府那把烧了半夜的大火,将京城的夜空映成了诡谲的暗红色,也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无数人心中。官方给出的说法是工匠不慎打翻灯烛引燃杂物,但暗地里,各种猜测早已如野草般疯长。
公主府内,气氛却异样地凝滞。赵明澜当夜归来时,臂上伤口虽不致命,但连夜奔波、情绪激荡,加之秋夜寒凉,次日竟真的发起了高热。这一次,不似上次那般可以强撑,来势汹汹,很快便烧得意识模糊。
沈未晞坐在病榻前,看着那张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褪去了所有凌厉与伪装的脸,心情复杂难言。宫中最擅伤寒的太医被急召而来,诊脉、开方、施针,忙活了半日,赵明澜的体温才稍稍降下一些,却依旧昏沉睡着,时而会无意识地蹙紧眉头,仿佛梦中也不得安宁。
“驸马爷,殿下这是急火攻心,外加外邪入体,需得好生静养,万万不能再劳神了。”太医捻着胡须,低声叮嘱,“这药需得按时服用,夜里最是容易反复,需得有人时刻留意着。”
“有劳太医,本官晓得。”沈未晞颔首,送走太医后,便屏退了左右宫女,只留云袖在门外听候。她看着榻上的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位看似无所不能的公主,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喂药、擦汗、更换额上的冷帕子,沈未晞做得细致而沉默。当她第三次试图将滑落的锦被为赵明澜掖好时,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母妃……”赵明澜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别走……冷……”
沈未晞身体一僵。明华公主的生母,据闻在她很小时便已病故。这声无意识的呼唤,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沈未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犹豫了一下,反手轻轻回握住那只滚烫的手,低声道:“我在,不走。”
或许是这安抚起了作用,赵明澜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但抓着她的手却丝毫未松,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沈未晞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坐在脚踏上,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深人静,烛火噼啪。赵明澜的呼吸渐渐平稳,沈未晞也感到倦意袭来,正欲悄悄抽出手,却听见她又喃喃低语,这次清晰了不少:“……影子……玉印……王叔……你好大的……胆子……”
沈未晞的心猛地一提,睡意全无。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殿下?什么玉印?永王怎么了?”
赵明澜却不再言语,只是无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了靠,寻求着温暖源。沈未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睡颜,长睫如蝶翼般脆弱地颤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保护欲混杂着沉重的责任感,悄然涌上心头。永王私刻官印,其心可诛。公主孤身涉险,如今病倒,这千斤重担,似乎悄然落在了自己肩上。
绝不能坐以待毙!
次日清晨,赵明澜的高热终于退去,人虽然还虚弱,但神智已清。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紧紧攥着沈未晞的手,而对方就伏在榻边睡着了,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赵明澜眸光微动,极轻地松开了手。细微的动作惊醒了浅眠的沈未晞。
“殿下,您醒了?”沈未晞立刻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感觉如何?可要喝水?”
赵明澜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戏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喝过水,她靠在软枕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昨夜……本宫可曾胡言乱语?”
沈未晞倒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递上水杯:“殿下只是有些发热呓语,听不真切。”
赵明澜瞥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但她并未追问,只是疲惫地合上眼:“永王府那边,有何动静?”
“火已扑灭,对外宣称是意外。但……”沈未晞压低声音,“冯大人暗中递来消息,废墟中发现几具焦尸,其中一具,经残存信物辨认,极可能就是‘鬼手张’。此外,永王今日一早便递了牌子入宫,说是要向陛下请罪,治下不严。”
“死无对证,请罪堵口,本王叔的手段,倒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老辣。”赵明澜冷笑,随即一阵咳嗽。
沈未晞忙为她抚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昨夜思来想去,‘鬼手张’工坊被焚,线索看似断了。但永王府家大业大,若要销毁紧要之物,仓促之间,是否会有所遗漏?譬如……那条通往废园的密道?大火之后,守卫或许反而松懈……”
赵明澜倏地睁开眼,看向沈未晞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激赏:“沈清辞,你比本宫想的,胆子要大得多。”她沉吟片刻,决断道,“此事你不能去。本宫另派人手。”
“殿下,此刻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动用陌生面孔,反而惹疑。”沈未晞目光坚定,“臣毕竟是‘驸马’,若被察觉,亦可借口忧心火势,误入废园,尚有余地周旋。况且……”她顿了顿,“臣熟悉那周边的地形。”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最终,赵明澜败下阵来,或许是因病虚弱,或许是看出了沈未晞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她叹了口气:“让云袖将本宫的夜行衣和令牌给你。带上影卫,若有不对,立刻撤回,不得逞强!”
“臣,遵命!”
是夜,三更时分。一道纤细的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至永王府废园外墙下。正是换了夜行衣的沈未晞。她按照赵明澜描述的方位,果然在一处半塌的假山后,找到了被藤蔓遮掩的密道入口。
密道内阴暗潮湿,弥漫着烟火和焦糊的气味。沈未晞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摸去。工坊废墟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断壁残垣,触目惊心。她凭借记忆,摸索到当日赵明澜所指的大致方位,在烧塌的桌案残骸下,指尖忽然触到一小块未被完全烧毁的、坚硬的边角。
她心中一凛,小心拨开灰烬,竟挖出一枚巴掌大小、边缘略有烧融变形,但印文依稀可辨的玉印!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印文——“漕运督察使”!
正在此时,密道另一端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人语!
“仔细搜搜!王爷吩咐了,一寸地方都不能放过!”
沈未晞心头巨震,迅速将玉印揣入怀中,闪身躲入一道尚未完全坍塌的残垣之后,屏住了呼吸。永王府的人,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