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沈未晞退出寝殿,廊下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手腕内侧,方才被赵明澜握住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以及……拇指轻轻摩挲过的一丝痒意。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清晰,扰得她心绪纷乱,连怀中那方冰冷的玉印似乎都失去了几分重量。

她并未立刻回房,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寝殿后的窗下。窗纸透出温暖的烛光,映出里面那个模糊而挺直的身影,依旧坐在榻前,并未安歇。沈未晞驻足片刻,最终只是默默转身,走向自己那间与公主寝殿一墙之隔的偏殿。

这一夜,沈未晞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反复交织着永王府废墟的焦糊味、侍卫逼近的脚步声、以及赵明澜那双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眸。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索性起身,坐在窗边,对着微亮的天光,再次仔细端详那方“漕运督察使”的玉印。印文古朴,刀工精湛,若非边缘那点烧融的痕迹,几乎看不出它刚从一场灭顶之灾中侥幸留存。这方印背后,牵扯的将是怎样的惊天秘密?永王私刻此印,意欲何为?掌控漕运,等同于扼住了大周的经济命脉,其心可诛!

清晨,沈未晞如常前往寝殿问安。赵明澜已经起身,正由云袖伺候着梳妆。她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宫装,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锐利,仿佛昨夜那一瞬间的脆弱与温度,只是沈未晞的错觉。

“殿下万安。”沈未晞躬身行礼。

赵明澜从镜中瞥了她一眼,淡淡应了一声:“嗯。”她挥退云袖,殿内只剩她们二人。“东西收好了?”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是,已妥善藏匿。”沈未晞答道。

赵明澜拿起一支凤钗,在发髻上比了比,状似随意地道:“今日,随本宫去一趟大慈恩寺。”

沈未晞一怔。大慈恩寺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礼佛?

“怎么?”赵明澜透过镜子看她,唇角微勾,“驸马爷不信佛?还是觉得,本宫此刻该称病不出,躲在府里瑟瑟发抖?”

沈未晞立刻垂首:“臣不敢。殿下想去,臣自当陪同。”她明白,越是此时,越要表现得一切如常。闭门不出,反而显得心虚。

“放心,不是去求神拜佛。”赵明澜放下凤钗,转过身,目光深邃,“大慈恩寺的住持了尘大师,是得道高僧,也是……已故太傅的方外至交。太傅在世时,曾兼任过户部尚书,对漕运旧事,知之甚详。”

沈未晞心中豁然开朗!公主并非盲目行动,而是要去寻找可能了解内情的知情人!了尘大师德高望重,又是方外之人,永王的手再长,也难以伸到佛门清净地,确是暗中接触的绝佳人选。

“臣明白了。”

大慈恩寺依山而建,气势恢宏。赵明澜与沈未晞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皇室成员前来进香是常事。住持了尘大师是一位眉目慈和、年过花甲的老僧,亲自在山门外迎候。

“阿弥陀佛,公主殿下、驸马爷驾临敝寺,蓬荜生辉。”了尘大师双手合十,语气平和。

赵明澜还了一礼,神态恭敬:“大师客气了。信女近日心绪不宁,特来宝刹,想听听大师讲经,静静心。”

“殿下有心向佛,善莫大焉。请随老衲至禅房用茶。”了尘大师目光在沈未晞脸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禅房清幽,檀香袅袅。屏退左右后,赵明澜并未拐弯抹角,直接道:“大师,今日前来,实有一事请教。事关漕运旧案,以及……一枚印信。”

了尘大师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殿下所问,可是与已故的沈墨沈巡抚有关?”

沈未晞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赵明澜。赵明澜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稍安勿躁。

“大师果然知晓。”赵明澜沉声道。

“唉,孽缘啊。”了尘大师长叹一声,“沈墨为人刚正,运河案发时,老衲便觉蹊跷。他曾与老衲提及,漕运账目混乱,似有巨款流向不明,且与朝中某位权贵关联甚密。他手中似已掌握些许证据,却未来得及上呈天听,便……”

沈未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父亲果然是因为发现了秘密才遭灭口!

“大师可知,那权贵……究竟是谁?证据又在何处?”赵明澜追问。

了尘大师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与追忆:“殿下所问之事,牵扯深远,尘封已久。沈墨巡抚……唉,确是国之干城,可惜了。”

他目光扫过静静端坐的沈未晞,在她过于清秀的眉眼间略作停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终究未曾点破,只是继续道:“沈公在世时,心怀黎庶,对漕运积弊深恶痛绝。他确与老衲提及,漕运账目如一团乱麻,更有巨款流向成谜,似与朝中显贵关联甚密。他手中……或许已掌握关键物证,然天不假年,未及上达天听,便蒙冤而去。”

沈未晞心中巨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忍着眼底的酸涩。父亲果然是因为触及了核心秘密才遭灭顶之灾!

赵明澜追问道:“大师可知,沈公所言物证,究竟为何?那显贵,又是何人?”

了尘大师摇头叹息:“沈公为人谨慎,未曾明言,只道牵涉太大,动辄倾覆,需待时机。他遇害前几日,曾来寺中对弈,眉宇间忧色深重,言谈中提及若有不测,望老衲看顾其家小……惜乎,老衲方外之人,终究未能护得故人血脉周全。” 他话语中满是遗憾,目光再次掠过沈未晞时,已带上一种了然的慈悲,却依旧恪守分寸,未曾言明。

沈未晞听到“故人血脉”四字,心头一酸,起身,对着了尘大师深深一拜。这一拜,是为父亲,也是为这份守口如瓶的维护之意:“大师慈悲,晚辈……代所有蒙冤受屈之人,谢过大师。”

“阿弥陀佛。”了尘大师虚扶一下,转而说道,“至于印信……老衲依稀记得,沈公曾偶然提及,漕运衙门内似有非制式印信流转,用于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印文似乎……与‘督察’二字有关。但他语焉不详,老衲亦未曾深究。”“漕运督察使……”赵明澜低声重复,与沈未晞交换了一个眼神。线索对上了!永王私刻的这方印,很可能就是用于操控漕运、进行非法交易的关键凭证!

“多谢大师坦言相告。”赵明澜郑重道谢。

“阿弥陀佛。”了尘大师双手合十,“殿下,驸马爷,前路艰险,望二位谨慎行事。佛曰,因果不空。望二位能涤荡污浊,还世间一个清明。”

离开大慈恩寺,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凝重。了尘大师的话,如同拼图上关键的一块,将永王、漕运、沈墨冤案清晰地串联起来。

“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赵明澜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冷厉,“本宫这位王叔,所图非小。掌控漕运,勾结官员,私刻官印……下一步,怕是就要动摇国本了。”

沈未晞心中悲愤与决心交织:“殿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赵明澜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有了玉印和了尘大师的证言,虽仍不足以扳倒一位亲王,但已不再是空口无凭。我们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证据,尤其是……他与‘影子’组织往来的铁证!”

她看向沈未晞,忽然问道:“你可知,为何那日永王府工匠的密道,能直通废园,又恰好靠近外墙?”

沈未晞思索片刻,恍然:“是为了……方便‘影子’的人暗中出入?”

“不错。”赵明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日我虽未擒住‘鬼手张’,但在与他交手时,扯下了他腰间一枚令牌。”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沈未晞。

那是一枚玄铁所铸的令牌,触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字样,只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团在阴影中燃烧的火焰。

“这是……”沈未晞瞳孔一缩。

“‘影子’的信物。”赵明澜语气森然,“看来,本王叔不仅养着死士,还与这个神秘的杀手组织关系匪浅。周少卿的死,秋狝的刺杀,恐怕都出自‘影子’之手。”

马车在公主府前停下。赵明澜率先下车,却在下车时,脚步虚浮,身形微晃。沈未晞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殿下小心!”

赵明澜借力站稳,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侧头,在沈未晞耳边极轻地说道:“沈未晞,记住,从现在起,你我不再只是同盟。”

她的气息温热,拂过沈未晞的耳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盾,也是对方最锋利的刃。”

说完,她松开手,挺直脊背,恢复了公主的威仪,率先向府内走去。

沈未晞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手臂的触感,耳边回荡着那句低语。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她知道,一场更加凶险的风暴,即将来临。而这一次,她将与身边这个人,并肩踏入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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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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