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那个孩子

入夜,李悬音解了外衣,刚躺在床上,正要一扯被子而眠,耳边忽然响起了细碎的呼喊声。她顿时怔住,一动不动,仔细聆听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又是叫的什么。

她警惕地轻手轻脚下床,鞋也不穿,点红了火烛,一昧昧黄晕在帐内升起,而她的正前方,有一晃动的影子。她眼睛左右转动,神色些许凝重,提起剑悄声往那处走去。

声音又来:“将军?李将军?”李悬音觉着,怎有点像箫野的。

两日后……今夜之后就是第三日了。他果真来了吗?

她依旧不放心,但担心叫人来人的确是箫野不好明说,于是只能自个提着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外头的箫野天微亮时就来了,一直等在营地外,观察布防规律,好趁夜偷瓜。这不,天一黑,营地走动的人影渐渐减少,大都回到自个帐中歇息去了,唯独那些负责巡视的。

他依着白日得来的规律,巧妙地躲过巡防兵,来到李悬音的帐前,偷鸡摸狗似的一边四处张望一边低声呼唤李悬音,眼看着提着火把的巡防兵又快要回巡这里,里头虽亮起了烛火,却没有一丝动静,彷佛对他的叫喊置若罔闻。

他别无他法,稍微提高了音量,不改变自己的声色,道:“李将军,杨先锋说是有事要与您相商,特来请示您是否已经歇下了明日再谈?”

箫野不再掐着声音说话,李悬音就听出来了,她霎时松懈,快速拉开帐门,瞧着不远处正向这里走来的巡防兵,一把将箫野拽进来并关上了门。

“哎哟可真是累死我了——”箫野一进来就跟自己家似的,直接往李悬音床上大舒身手:“我跟你说啊我在外面站了一天了,好不容易寻着个机会来见你,在外唤了你八百遍了才放我进来。你要是再晚一点就被人逮住堂堂李将军夜会美男了。”

李悬音盯着他一言不发,盯到箫野发毛哆唆唆地坐起来才道:“你要在我这儿睡?”

箫野摊手:“那不然呢?”

李悬音欲张口拒绝又溘然想起先前她强迫他之事,怕他翻旧账自己下不来台,于是偏开话题:“你今夜在我这儿过了,明日怎么办?难道你要一直待在本将军的营帐里不出去?”

箫野站起来,转转手指啧啧两声:“非也非也。这不是需要李将军替小的来想个办法嘛。”

想办法?李悬音现在懒得想,明天再说。

“你那事,怎么样了?”

这次箫野真不懂他问的什么:“还抓着我和申屠沅之间的事不放呐?”

李悬音:“不是。是前两日的事情。你不是说你来南郡是申屠沅派你来杀我的?但因我与你合作的缘故杀不得我,做了一场戏,我问的是,申屠沅相信这场戏了吗?”

箫野恍然大悟一笑:“还早着呢。东旭的骏马再怎么快也得至少需要七八天的跑程。”他逼近李悬音,从上至下微微仰视着她:“你在担心我任务失败会被申屠沅责罚呀?”

李悬音轻而易举推开他,往自己的榻上走去:“你少来了。申屠沅要是不信或者开罪于你,我和你的联盟还走得下去吗?”

箫野嗨一声,脱了鞋袜要和李悬音挤一床铺子:“小看我了不是?”

哪知李悬音光滑如珠的脚轻轻地抵上他的下腹,没有发力,就这么缓缓地将他抵开,又从靠帐的那一头抽出一床褥子塞他怀里:“这是我的床,你不准自个上来,赏你床被子,避免夜里睡地着凉赖上我。”

箫野挠了挠鬓角,看着她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若冰霜的脸,刚吐出一个字又悻悻收回去,抱住那床褥子,在李悬音的床边惬意地躺下,望了望她,终是没忍住:“你来了南郡,那宫里呢?宫里谁管?”

李悬音侧躺着:“不该问的别问。”

箫野沉默半晌,又道:“你那孩子……”

李悬音睁开眼睛,两颗黑魆魆晶亮的珠子在夜晚尤为明显,她神色平静,可腔里是一把又一把的火在强烈撞击着,少顷:“箫野,你要是不想死就别问别提别说,否则,任凭你有千军万马的筹码我也会取你性命。”

他有些神伤,最后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

“不过,以后要是有机会,能让我看看她吗?”

李悬音心绪有些复杂,正当箫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就足够他心满意足了,他美滋滋地闭上眼睛:“好。”

“几日前我问过你,对于齐明妍的行径及应对方法,你有什么看法,你还没回答我。”因前几日的事情,箫野还不能够在其他人面前露面,可像李悬音所说的,他不能总待在帐里,但要是给箫野换张脸又过于小题大做,且他俩技术都不够成熟,索性搭个面巾,围住下半张脸,再戴顶帽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李悬音身边,旁人不会生疑,更何况还有杨巧帮着打掩护。

今日,她又来到了河岸边,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箫野双手抱臂,走路跟被截断了似的,脚跟先踏地,身体才被扯到前面去,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摸摸哪个:“等呗,现在除了等还能做什么吗?不然领着你的军队冲到河对面去来个正面冲锋?”

河岸的风吹得她的脸有些苍白,两颊微微泛红,唇是布满了白痕的:“不要和我开玩笑,我认真的。”

箫野踢了一脚沙子:“甭管我是不是玩笑,你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吗?”

李悬音沉默。

箫野稍仰起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未来之忧,不若安守当下;无端之忧,皆是自缚樊笼。既然还未发生,那就不必想这么多,既然想了,那就想一两个应对措施好安一安自己的心。”

李悬音抿了抿唇:“那要是发生了该当如何?”

“以其人之道还以其人之身呗。齐明妍现在可是作为反贼的一方,纵使她从前在东旭深得百姓威信,但那人到底死没死总归是没几个人亲眼见过,百姓们信服的还是天子。她利用天子之死来攻击你你就让众人好好看看,齐明朝如何活得好好的。我相信,这对你们来讲,不是个难事。”

杨巧上前一步,对着李悬音一点头:“门主,属下觉得可行。”

箫野两根手指分寸地拉开杨巧,嘴角带笑,眼里却在打探:“听你一口一个门主的,我打听打听,你们所建立的门派叫什么名?”

杨巧几乎没直面与箫野接触过,有些慌乱,不知所措地眨了几下眼睛,忙推到后边去,不看箫野,也不回答他的话。

倒是李悬音从容地转过身来,在二人身上扫视,笑道:“我都没问你呢你倒还问上我了。我问你,你的凝洛兵有多少?你是他们的门主吗?他们只听命于你一人吗?他们的功力如何?平时又都潜藏在什么地方?通过什么方式联系?”

箫野连忙摆手,自认输:“我不问了不问了。”

李悬音这时候倒也不急于打探箫野凝洛相干,知道的不知道的也不是等不及了,反正箫野已然答应她会帮忙,她也先考察考察这行人都是些什么路数。

更重要的一点是,在杨巧多次的回信中,她觉得箫野所带的那一路暗卫,比锦瑟门中的精巧得多,急着起冲突,费力不讨好。

几日后,由都城向外扩散,传出一则人心惶惶的谣言。

“你们听说了没?那在皇宫里的皇帝是个假的!真正的皇帝早就已经驾崩了,全都是那什么捞什子前朝公主给害的!她逼迫陛下封她为将军,领兵对抗翎王,在她出城不久陛下就死了!”

“我也听说了。我有个远亲是在宫里当太监的,已许久没有消息了,估计陪着那皇帝陛下一块死了。”

“我还听说了,那翎王根本不是什么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全都是那李悬音瞎编乱造出来的。”

“哎,你们想一想啊,这翎王本来是封了陛下的圣旨领兵至济北郡对抗北靖的兵,怎没过多少时日便传出叛国的消息?我看呐,多半是那前朝祸害捉弄的。你说翎王殿下被逼成这样,怎能不反?要是我,都得拿刀半夜砍了李悬音全家!”

“嘿嘿那李悬音全家不就是死的吗。”

……一茶馆内,几名高矮胖瘦的男子一桌上共饮一盏茶,共嗑一盘瓜子,表情眉飞色舞,讲得津津有味,各有各的手舞足蹈各有各的精彩,一刻都不带歇停的。

“那照你们这么说,翎王殿下实属憋屈!好好的家不能回,竟还要背上背叛的名声,依我看呐,这李悬音心肠实在歹毒,翎王殿下苦哟!也不知我们那十几岁的陛下还是否活着哟!”

“就是就是。她出兵之时,我远远瞧过一眼,就一清瘦的女子,必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难当大事!这样污蔑翎王殿下定是怕自个对付不了足智多谋的翎王殿下,还妄想蒙蔽我们这些善良的平头百姓教唆我们去对付翎王殿下。”

“大家可别忘了,几年前北靖大军来犯,可是翎王殿下一个女子带兵驻守边关三年,打过数不清的胜战,这才斥退了北靖大军,保我们生活安定安宁啊。”

“是啊。”

“是啊。”

“的确是啊。”

……

南郡军队驻扎营地。

“这几日的事,都有听说了吧?”

箫野面色凝重地点头。

李悬音将宫里传来的信给丢进炭盆里:“照你先前所说,是不是该由你或是你的人去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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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杀
连载中闫明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