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探子来报。
“禀报李将军,前方十里外发现翎王军队驻扎的影子。”李悬音清楚齐明妍在这些人心里有一定的分量,就算是之前没有,也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产生一些,因而她从不纠正他们对齐明妍的称呼,翎王也好,嘉懿公主也罢,不必与他们多费口舌起不必要的争端,反正现在还没打起来,等打起来了他们就该知道到底是亲王还是乱臣贼子了。
“他们正在做什么可有查到?”这两日冷上许多,李悬音身上穿的比前几日厚了些,每日部署完属下的事,就会让杨巧陪着自己在河边走一走,也算是检查他们事情完成得如何。这日,她捡起一块被河水冲刷出来的铁蒺藜,在想这样布防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也阻碍了己方攻击的路?
那探子眼珠转了转,绞尽脑汁思索:“将军,似是在按兵不动?”
李悬音有些惊讶:“怎么个按兵不动法?”
“翎王的军队到了月兰河十里外的一个县之后,待了一天,仍没有继续前进的苗头,好像是已经知道了我们在这等着他们。”
李悬音昂起头,目视月兰河对岸:“你下去吧。”知道他们在对岸又如何?这营占了里里外外二里地,齐明妍带过兵,只怕在他们出发之际就已料到今天。怕的不是不动,而是往其他地方动,只要守住月兰河,他们就过不来,月兰河对岸的五个郡的粮食迟早会耗光,到那时,纵然知道这儿有天谴等着他们,也不得不动身送死。
月兰河对岸以前本来是南昭的领土,几十年前南昭与东旭一战东旭大败南昭,那五郡是南昭求和割出来赔给东旭的,说到这……她倒想起一件事,这南昭三皇子与齐明妍交情不错,那次能够逃脱追杀卷土重来只怕是那三皇子没少帮忙,那么,此次他又参与多少,又会否会再次伸出援手解困呢?
洱泽县内。
“殿下,李悬音的大军就在月兰河对面候着,我们现在虽可以不正面起冲突,但时间一长,军中的粮食撑不住的,撑不住就得向百姓借,可依旧止步于此,所以还是得另想办法。”
这半个月以来齐明妍就没睡过一场好觉,是她失策了也是她轻敌了可她也别无办法。一年前诛心的场景历历在目,如若不是杜秋风拖着她,如若不是半路出现的蒋义佳,又如若没有南越林的帮助,她早已魂归西天去陪他亲生父亲母亲齐明朝……她又有何颜面面对他们。齐永之所以会病死,全是她在他的药中下了毒,她是个弑父的不孝女啊!还有面对她亲生母亲被虞莲荷坑害时的袖手旁观以及一步步将齐明朝逼上绝路包括杀害了这么多的同族!倘使不能将江山夺回来,她咽不下这口,死不瞑目!
最紧要的,她翻山越岭也要找出黄邱那个贱人!她骗自己这么多年,说什么自己因幼时高烧忘却了一切,忘却了她真实的身份,她其实时盛平皇帝与明惠皇后之女,齐永是她的第一大仇人,齐家的所有人含与齐氏沾亲带故的皆为她的仇人!她身上的责任重大,她担负上千口人的性命,她要杀了齐永,她要毁了齐氏,她要将李家的江山给夺回来!——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都是黄邱与李悬音编织的一场荒谬恶心的谎言!
她手上沾满了鲜血,却不是凭空担负的李氏的,而是她亲手诛杀的、所有与齐氏有关的宗亲,是她亲手毁了所有!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痛苦……
刚开始,她还以为告诉自己这一切的黄邱是个假的,他不是会易容术吗?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说不定北靖那儿也出了个会易容的师父,他知晓这一切,所以扮成了黄邱的模样来欺骗她。可是,假如他不是黄邱,他又为什么会知晓这一切?又为什么她把“黄邱”那张本就糜烂不堪的脸撕得稀巴烂也毫无破绽……因为是真的啊——
她浑浑噩噩的日子没过多久,因为真正的李悬音!——盛平皇帝与明惠皇后之女派人来追杀她了啊!她寡不敌众,重伤负走,被她派去办事同样被追杀的杜秋风所救,二人往南边逃,目的就是要去找南越林,可李悬音的人紧追不舍,后被突然出现的蒋义佳所救,三人才成功逃向了南昭,进而被南昭三皇子南越林所“包庇。”
蒋义佳说,是有人给他送了封信,信中的内容说,翎王身处险境,整个东旭身处险境,需要他去救,最后面还说明了齐明妍所在之地。他与翎王素来不和,就算是真的,又怎可能向他求助?这偌大的东旭没人了吗?需要他一个围着都城打转的司隶校尉去救?可他不去,那信便一箱子一箱子地送到他府门,他彻日夜地守在府门,愣是连送信的人影都看不见——莫不过一百姓端着箱子在府门观望,“大人,刚有人给了我一些银子让我务必把这送到您的手上”;还有府里的下人,“大人,府里的水井凭空出现了这箱子”;她刚走了趟亲戚的夫人,“老爷,我刚去李夫人家,她家门口有一写着你名字的箱子,那李老爷说不是他的,李夫人也说不是,我心觉得奇怪,特拿来给你瞧瞧,是谁送的这么神神秘秘……”
齐明妍大差不差能猜到是谁,可哪又如何呢?黄邱既然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于她又何必假惺惺地千呼万唤地使人来救她?为何不让她被李悬音杀了一了百了?她活下来了可不会放过他!
他们来到南昭不久,蒋义佳的夫人也被人送到南昭。
齐明妍闯进蒋夫人的屋里去,言语凶狠,问她可曾记得让她来南昭的人是谁?
蒋夫人摇头,心里惴惴,很是怕眼前这位怒气汹汹剑拔弩张的殿下:“回殿下,民妇未曾见过什么人。一路上民妇都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碰上打劫的了,一睁眼看见自家郎君才放下心来。”
齐明妍笃定,此事还是黄邱所为。她在南越林的劝说下,刚冷静下来,却因为听说了黄邱的消息而暴走,她一股劲只想报仇,她要为自己讨个公道,她做错什么了?!要以杀害自己至亲来惩罚她?
她不听南越林所言,连杜秋风都不带,独自一人进入东旭,暗中寻找黄邱三个月,直到又碰上了李悬音的人,被南越林的人打晕带回了南昭并严加看管。
南越林非南昭皇后所出,也是野心昭昭,先前所娶王妃乃丞相之女,爱意谈不上有多少,利用却是占了七八分,那丞相之女也不是单纯的,把话摊开明着讲:“民女知道三殿下在想什么,只可惜民女有一心上人,恐怕不能答应殿下所求。不过……”
南越林上下扫视这与自己只寥寥见过一面的女子,扬了扬眉毛,气定神闲道:“不过什么?”
兰雁丘目光仰得高高地,比南越林还高上几分,眉眼俏皮一动:“不过殿下要是能答应待登上大位之时许我为皇后那民女可以考虑抛弃掉心上人劝说父亲。”
南越林就是在这一刻动了两三分的心,这女子有趣,性子与自己相合,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
按理说,他这样的人,之前与齐明妍结交,也不过是因为她为东旭翎王,结交无坏处,可现在,她不过一被追杀的“异类”,他救过一次权当还了以前的情分,没必要几次三番施以援手。可是呢,除了她,还有一个齐明殊之子齐宗允在手里,假使齐明妍愿意以齐宗允的名义向东诛伐李悬音,有那来日登上东旭皇座的丝丝机会,她这个人,还有救的价值,她这位朋友,也还可继续交下去。
齐明妍被关了半个月,整个人半死不活,杜秋风都怕她偷偷自戕,直到有一日,南越林带上已半大的齐宗允走进她的屋,在里头谈了一天一夜。第二日,齐明妍主动出了房门,杜秋风心下大喜,后头的事,南越林借给了她一支军队,她整日待在军营里操练,偶尔才会去看一眼齐宗允,巩固一下他们之间的姑侄情。
等他再大一些,知道了他父亲当初死后是怎么被自己对待的,又是因何舟车劳顿远离故土的,估计会毫不犹豫地提剑要杀了她。
可她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的。利用就只是利用。
这一年多过去,她想了很多事。她其实算不上很恨李悬音,齐永做的那些烂事她都知道,也感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是在和李悬音共情了。她极其恨的,只有黄邱这一个人。他可以帮着李悬音复仇,但不应该欺骗自己,更不应该借自己的手杀害这么多同族。
世人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可大多都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最后又会是谁结的尾。
既然她都把自己当成李悬音这么多年,一直坚定地要坐上那个位置,现在又怎么能放下呢?
齐明妍折一根细棍,一下一下地揍那熊熊燃起的火堆,揍出劈里啪啦的火星子,眯着眼睛,望向很远很远的月兰河:“该起的谣言总要起来,该给的报应也该给了。”